第一百六十六章 首席公诉

宇宙法庭，成立。

那由纯粹几何光线构成的游戏管理员，在林玄设定的程序正义面前，被强行扭曲成了它最忠实执行的契约的辩护人。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

它的气质冰冷而精确，如同由无数法条堆砌而成的雕塑，站在那块通天的黑色石板之前。

那里，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一个象征着辩护席的肃穆座位。

被告席，已就位。

全球所有幸存者，通过那唯一的直播屏幕，呆呆地看着这超越了人类想象力极限的一幕。

在终极BOSS面前，起诉它的后台老板，还强制指定BOSS本人当辩护律师？

这已经不是离谱，而是将整个宇宙的规则，当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林玄没有理会全世界的震撼。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辩护席的对面。

那里，一道金色的光芒，自动在他脚下汇聚，形成了一个同样简洁，却充满了神圣与庄严的，原告席。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已经布满裂纹的眼镜，目光扫过对面那个冷峻的律师身影，最终落在了那块沉默的，名为原始恐惧契约的黑色石板上。

“开庭！”

林玄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直播，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脑海。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接进入了首席公诉人的角色。

“我，以人类文明首席代表的名义，于此终焉法庭，对被告——原始恐惧契约，提起公诉！”

“第一项指控：非法监禁罪！”

林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自诞生之日起，你便将无数拥有智慧的文明，强行拖入一场名为惊悚游戏，实为无尽屠宰场的牢笼！以国运为枷锁，以死亡为威胁，剥夺了所有生命最基本的自由权！”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来自旧神的凝视诅咒，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狂暴百倍的姿态，轰然爆发！

现实世界，通过卫星画面，全球观众惊恐地看到，刚刚才恢复平静的夏国东部沿海，一座巨大的休眠火山，毫无征兆地喷发出毁灭性的岩浆与浓烟！

“噗——！”

零号服务器内，林玄身体剧烈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

撕裂灵魂的剧痛，从存在的每一个角落涌来，仿佛要将他当场撕碎。

诅咒的反噬！

他每一次对契约的控诉，都在动摇旧神赖以存在的基础，自然会引来最疯狂的反扑。

“第二项指控：反文明屠杀罪！”

林玄死死撑住原告席的桌沿，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因痛苦而沙哑，眼神却愈发锐利。

“你将智慧生命视为燃料，将文明的挣扎视为能源！亿万年来，为了加固那道所谓的防火墙，你亲手葬送了多少本该璀璨的文明？扼杀了多少本该闪耀的未来？你的每一道符文，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轰隆隆——！

现实世界，夏国内陆，大地疯狂开裂，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凭空出现，吞噬了沿途的一切！

林玄的身体再次剧震，他身后那由全球意志汇聚的金色光环，都因这剧烈的痛苦而出现了一丝不稳。

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可他没有。

他缓缓直起腰，推了推那副几乎被金色血液染红的眼镜，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指控。

“第三项指控：秩序危害罪！”

“你，散播恐惧，扼杀希望，推崇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你让文明蒙昧，让理性消亡，让整个宇宙都沉浸在最原始、最野蛮的血腥祭祀之中！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二字最大的亵渎！是以保护为名的奴役，是以稳定为借口的绑架！”

“综上所述！你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代表所有被你毁灭，被你奴役的文明，请求法庭……”

林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判决请求。

“……判处你，死刑！立即执行！”

这一次，反噬的烈度达到了顶点！

林玄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身体仿佛被扔进了恒星的核心，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都在哀嚎。

但他没有闭眼。

他强忍着足以让神明都崩溃的剧痛，对身旁那个半透明的，已经看呆了的娇小身影，艰难地点了点头。

“阿米娅……证据。”

“啊……是！”

阿米娅如梦初醒，连忙伸出由数据构成的小手，向前一挥。

三道截然不同的光幕，如证据一般，呈现在死寂的法庭中央。

第一道光幕，是怨灵高校。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怨灵，此刻正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捧着林玄编写的法律书籍，在一个个改过自新的怨灵教师带领下，学习着什么叫垃圾分类，什么叫遵守交通规则。一片祥和。

第二道光幕，是傩神村。被解放的守护神兽，正温和地与村民嬉戏，那片曾经被诅咒和鲜血浸染的土地，如今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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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光幕，是约翰在绝望服务器中的身影。他化身希望的符号，用一场场不可能的胜利，将那片死寂的世界，点亮成纯粹的白色。

“看到了吗？”林玄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这就是证据！证明我们人类，有能力，也有智慧，去创造一个优于恐惧的，属于理性和希望的全新秩序！”

画面震撼人心。

那是由绝望中开出的花朵，是废墟上重建的文明。

然而，被告席上，那个由游戏管理员化身的律师，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直到所有画面播放完毕，它才轻轻鼓了鼓掌。

“啪，啪，啪。”

掌声在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场精彩的，幼稚园级别的戏剧表演。”

管理员律师推了推脸上的单片眼镜，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你用几个特例，几场小规模的，过家家式的胜利，就想证明你的新秩序更优越？原告，你不觉得太天真了吗？”

它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刚刚燃起希望的观众心头。

“你谈论秩序，因为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混乱。你歌颂希望，因为你无法理解什么是绝对的绝望。”

管理员律师缓缓抬起由光线构成的右手。

“那么，就让你看一看。”

嗡——！

整个黑色的空间剧烈震动，一道全新的，散发着无穷污染与疯狂气息的光幕，在法庭中央强制展开。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宇宙。

没有星辰，没有光芒。

只有一团团蠕动的，不可名状的血肉组织，在虚空中彼此吞噬、增殖。一颗颗行星被扭曲成了发出无声尖啸的怪脸，一道道星河，像是流淌着脓血的伤口。

那是旧神的世界。

一个没有原始恐惧契约这道防火墙保护的，被彻底污染侵蚀的平行宇宙！

一股纯粹的，能将任何智慧生命逼疯的疯狂与混沌，透过屏幕，辐射开来。

“这……”

“呕——！”

“我的眼睛！我的脑子要炸了！”

现实世界，仅仅是注视那片画面，就有无数幸存者当场精神崩溃，口吐白沫，甚至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畸变！

“这就是你们选择自由的下场。”

管理员律师的声音，如同神只的宣判，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你们所谓的希望，你们引以为傲的秩序，在那位的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它们会被瞬间同化，扭曲，变成比你们现在所见，更恐怖亿万倍的东西。”

它收回手，光幕消失。

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战栗，却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管理员律师转过身，指向那块巨大的黑色石板。

“这份契约，你口中万恶的罪魁祸首，是唯一能让你们这些脆弱的文明，隔着防火墙，享受所谓和平的保障。”

“恐惧，是一种共通的语言。它是唯一足够强大，也足够廉价，可以被无限汲取，用来加固那道防火墙的燃料！”

“没有它，你们连站在这里，进行这场可笑审判的资格，都没有！”

一番话，字字诛心！

林玄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已经消失的，代表着绝对混沌的宇宙，再看看自己呈现的，那几个如同田园诗般的证据。

他的理想，在残酷的宇宙存续这一宏大现实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全球，陷入了死寂。

所有观看直播的人类，都陷入了一个恐怖的两难抉择。

是选择在恐惧的牢笼中，作为电池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还是选择拥抱所谓的自由与希望，然后和整个宇宙一起，被那不可名状的恐怖彻底吞噬？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那股源源不断汇入林玄体内的，代表着全球理性的金色意志洪流，在这一刻，剧烈地动摇了。

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甚至出现了断断续续的迹象。

林玄身后那道璀璨的文明光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被告席上，管理员律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陪审团已经有了他们的判断。”

它对着林玄，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律师礼。

“原告未能提供更优的替代方案，来解决宇宙面临的根本性威胁。因此，其所有指控，皆为无效的臆测。”

“辩护结束。”

恐怖的威压，再次降临！

失去了全球意志的稳定加持，旧神的诅咒之力与管理员的秩序威压，如两座大山，狠狠压在林玄的身上。

他的身体弯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那片金色的原告席，都因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而寸寸碎裂。

庭审，陷入了绝对的僵局。

而胜利的天平，已经压倒性地，倾向了那所谓的必要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