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后日谈-小说家的故事（上）

我是个小说家。

近些年，诸多国外小说被被翻译入国内，那奇异的文字语境和文章之中承载的幻梦令诸多读者如痴如醉，掀起了一股小说热的浪潮。

我也是这些读者之一，但我还想更进一步：在沉醉于那些精妙的结构和爆裂的想象后，于阅读带来的餍足之下，一种新的渴望开始滋生发酵。

为何我只是欣赏别人的花园？

为什么不能也在这里开垦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种下些哪怕笨拙、却独一无二的种子？

那股被强行按捺，却仍日益炽烈的创作欲，终于冲破了藩篱。

我也要创造自己的故事。

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厚壁障。

胸中确有万千气象，灵感如不羁的野马，日夜在脑海的荒原上驰骋嘶鸣，勾勒出恢弘的版图，我自以为抓住了那闪电的尾焰，迫不及待地要将这颅内风暴倾泻于纸面。

然而，当笔尖真正悬停在空白的稿纸之上，奔腾的洪流却突然变得滞涩不堪；词句失去了脑中闪耀的光泽，变得平庸苍白；精心构筑的情节，竟显得漏洞百出；那些自以为深刻的人物，在纸上走起来却像提线木偶，僵硬而缺乏灵魂。

一次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叠叠不断增厚、却始终无法令自己满意的废稿。

它们堆在墙角，像沉默的墓碑，埋葬著一次又一次未能成功的诞生。

鼓足勇气，将其中自认为最完整、最具希望的部分精心修改，附上诚挚却难免忐忑的自我介绍，投向那些我曾作为读者仰望的文学期刊，出版社的公开投稿邮箱，以及在业内小有名气的图书编辑。

石沉大海。

礼貌，周到，无可指摘，又冰冷彻骨。

具体是几月几日已然遗忘，只记得是为了暂时逃离令人窒息的，堆满失败的房间，也为了捕捉一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新灵感，我带着笔记本，住进了城外一家口碑尚可，风格复古的私人旅馆。

在这里，我遇到了那人。

那是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我带着笔记本下楼，本想在大厅安静的角落继续徒劳的构思，却不知不觉在靠窗的公共休息区沙发上发呆良久，直到面前的红茶冷透。

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斑，空气里浮尘缓缓舞动，思绪顺着光线缓缓挥发，我本以为这种安宁会持续更久，久到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梦，但它被打破了。

“看来，你也为这落日景象所醉？”

一个带着明显异国口音却异常流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调轻松，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我转过头，说话的是个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浅色亚麻衬衫，皮肤是那种健康而泛著光泽的黝黑。

他脸上带着极富感染力的爽朗笑容，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神明亮，正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本并不多见的旅行指南。

我有些窘迫，为自己的失神被看穿，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倒不觉得冒昧，很自然地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将旅行指南放在一旁的小圆几上，聊起夕阳，而后又聊到他在其它国家旅游的经历，我本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可渐渐的，听着那些故事，我有些着迷了。

也许是出于冲动，也许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我也被勾著结结巴巴地说出了故事，那些由我创作的故事。

我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对方谈吐幽默，见识广博，对文学、电影甚至一些冷门的历史轶事都能侃侃而谈。他认真倾听我语无伦次的叙述——关于那些胎死腹中的构思，关于屡屡碰壁的投稿，关于技巧的匮乏。

他从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同情，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提出一个巧妙的问题，引导我说出更多。

在那一天，我收获了自己的第一名读者。

临别前，他对我说，我的故事确实很精彩，如果再添以足够的描绘技巧，肯定能闻名世界。

我喜悦于他人的认可，却又苦笑着说自己在这方面并无天赋，无论怎样练习总是差些东西：“也许我根本没有讲故事的天分，只是不自量力。”

他神秘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衬衫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通体黝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或装饰，造型是最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老式钢笔样式，没有笔夹，笔身线条流畅却异常朴素。

“这是”我迟疑地问。

“一支笔。”他笑了笑，但笑容里多了点之前没有的神秘意味：“一支有点特别的笔。我旅行时从一个嗯，很有趣的旧货集市上换来的。”

他将笔递向我：“拿着试试。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它或许能帮你。”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这太突兀，但手臂不听指使般伸出，握住了它。

笔入手微沉，触感温润，指尖似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悸动，但稍纵即逝，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我突然想写些什么。

我突然知道该怎样写了。

“它能弥补你写作技巧上的残缺。”他看着我握住笔，慢悠悠地说：“让你的灵感，真正释放出来。想写什么，就顺着它的引导去写。不过——”

“你得答应我一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我攥着笔，紧张起来。

“在你用这支笔写出来的故事里。”他眨了眨眼：“记得留一个角色给我。不用是主角，一个有趣的、能推动故事的配角就行。名字嘛就用我的本名的首字母好了，我叫”

他说了一个发音冗长、颇具异域风情的名字。

“当然，这没问题，不过，为什么？”我问道。

他靠回沙发背，姿态舒展，目光落在那支笔上，也落在我脸上：“我想作为读者，也作为角色，看看小说家的故事。看看这支笔，加上你的灵感，最终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这一定会非常有趣。”

他把“有趣”这个词，咬得微微有些重。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在旅馆里见过他。

服务生说他第二天一早就退房离开了，不知去向。

与n先生道别后的第三周，我的小说登上了报纸的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