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篇 尸太岁

书名: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 作者:a秃头披风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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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篇 尸太岁

第一章 焦土

光绪三年(1877年)的夏末,直隶南皮县连着四十九天没下过一滴雨。

张二牛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豁了口的陶碗接屋檐漏下的水。那水是前几日暴雨时积在瓦当里的,早被晒得发黏,倒进碗里只浮着层细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土腥气直冲脑门。

二牛哥,你又偷喝屋漏水?

身后传来小顺子的声音。这孩子才七岁,脸凹得像被刀削过,眼窝却大得吓人,活像两口深井。他光着脚,裤管短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爬满红疹,是去年闹饥荒时啃观音土落下的病根。

张二牛没回头,只把碗往怀里收了收:小声点,别让王管家听见。

王管家是村西王员外家的管事,自打开春地裂得能塞进拳头,他就带着家丁守着村头的水井,说井是员外家祖产,一滴水换半升米。可半升米够谁吃?张二牛家三口,媳妇秀兰怀着身孕,昨儿夜里还吐了回酸水,说是胃里烧得慌。

我娘说...后山坳里有东西。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去挖野菜,看见个白生生的肉团,比磨盘还大,沾着泥,可...可动了一下。

张二牛手一抖,陶碗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猛地站起来,后脑勺撞在老槐树的枝桠上,疼得眼前发黑:你娘胡吣什么?这年头哪来的活物?

真的!小顺子急得跺脚,她说那肉团裹着层滑溜溜的膜,像...像太岁!

二字像道雷劈在张二牛头上。他想起去年冬天,邻村的李老汉说在破庙后见过太岁,说那是,碰不得,碰了要遭天谴。当时他还笑李老汉老糊涂,可如今...

走,带我去看看。他弯腰捡起块碎陶片,在手里掂了掂。

后山坳离村子二里地,平时是放羊的草坡,如今草全枯成了黄毛,风一吹就卷起漫天尘沙。小顺子领着他往最深处走,路越走越窄,最后钻进个被野枣树封死的石缝。

就这儿。小顺子扒开垂下来的枣枝,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张二牛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飘着股腐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甜腥。他摸出火折子点燃,火光映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指甲挠的。

我娘说,她就在这儿挖到了...

话音未落,小顺子突然一嗓子,连滚带爬往后退。张二牛转头,只见他指着洞底,脸色白得像纸。

火光照亮了洞底的景象。

那是个巨大的肉团,通体乳白,表面覆着层半透明的膜,像刚剥了皮的猪肺。肉团上布满了蜂窝似的孔洞,每个孔里都渗着淡红色的黏液,顺着褶皱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个小水洼。最骇人的是,那些孔洞正随着某种节奏收缩舒张,像在呼吸。

这...这是太岁?张二牛喉咙发紧。他记得书上说太岁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可眼前的东西大得离谱,足有磨盘大小,而且...在动。

他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火折子凑近了些。肉团表面突然鼓起个小包,接着的一声,从孔里弹出条细长的触须,像蚯蚓般朝他卷来。

张二牛本能地后退,触须擦着他的裤脚扫过,带起一阵凉意。他这才看清,那触须前端有细小的吸盘,正泛着青灰色的光。

二牛哥快跑!小顺子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扯。

两人跌跌撞撞退出石洞,直到听不见洞里的响动才敢停下。张二牛扶着树干喘气,手心全是汗:你娘没看错,真是太岁...可这玩意儿怎么会在山坳里?

小顺子抹了把眼泪:我娘说,前儿夜里她听见山坳里有怪声,像...像人在哭,又像野兽叫。她怕得很,没敢多待。

张二牛望着远处的村庄,炊烟稀稀拉拉,几缕青烟歪歪扭扭往天上飘,像是要被晒化的棉絮。他摸了摸怀里的空碗,突然觉得嘴里发苦。

回去吧。他说,别跟别人提这事儿。

可他不知道,有些秘密一旦种下,就会像野草般疯长。

第二章 分食

当天夜里,张二牛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兰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他摸黑点了盏油灯,见她蜷在炕角,肚子高高隆起,额角全是冷汗。上个月请游方郎中号脉,说胎象不稳,可家里连锅都揭不开,拿什么补?

二牛...我渴。秀兰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张二牛叹了口气,舀了半瓢凉水递过去。秀兰抿了一口,又吐出来:苦的,有股子土腥味。

他心里一揪。这年头,连井水都掺了沙,更别说其他。

要不...我去后山坳看看?他试探着说。

秀兰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疯了?那地方邪性!

可小顺子说他娘看见了个肉团,说不定是能吃的...

能吃?秀兰冷笑,你忘了李老汉说的?太岁是地精,碰了要遭报应!

张二牛不说话了。他当然记得李老汉,去年冬天他非说自家灶王爷显灵,要供三牲,结果被王管家当疯子打了出去,没出半月就死在破庙里,尸体肿得像发面馒头,浑身长满绿毛。

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等死。他轻声说,你肚子里还有娃...

秀兰的眼泪地下来了。她摸着肚子,声音发颤:要是能活...我什么都愿意。

张二牛咬了咬牙,披上件破褂子出了门。

后山坳的石洞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像只张着嘴的怪兽。他攥着把柴刀,一步步挪过去,心跳得厉害。

洞里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举着火折子照向洞底,那团太岁还在,只是比白天小了些,表面的膜皱巴巴的,像被抽干了水分。

活的?他壮着胆子靠近,用柴刀背敲了敲。

太岁表面突然鼓起个包,接着的一声,弹开条触须,直直朝他刺来。张二牛反应快,侧身躲过,触须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出道血痕。

好个邪性的东西!他骂了一句,举刀就砍。柴刀砍在太岁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像切在泡发的豆干上,软塌塌的没有阻力。

太岁被砍出道缺口,里面流出更多淡红色黏液,那股甜腥味更浓了。张二牛凑近了些,见切口处露出层半透明的肉,纹理像...像人的筋络。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接了些黏液。黏液在碗里凝成块,泛着珍珠似的光泽,闻着竟有股子肉香。

这...能吃?他咽了口唾沫,用柴刀挑了块指甲盖大的肉,放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软嫩中带着点脆,像刚蒸好的豆腐,又比豆腐多了分鲜甜。他三两口吞下去,只觉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连日来的饥饿感竟消了大半。

神了!他眼睛发亮,又割了块大的,用布包了,揣进怀里。

回到家里,秀兰已经睡熟了。他轻手轻脚把布包放在炕头,自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丝是去年剩下的,又干又呛,可他抽得格外香。

天快亮时,他听见屋里的一声。推门进去,见秀兰正扶着炕沿呕吐,地上全是黄水。

怎么了?他慌忙去扶。

秀兰脸色煞白,指着他怀里的布包:你...你拿的什么?

张二牛这才发现,布包不知何时开了,里面的太岁肉掉在地上,正慢慢融成一滩黏液,散发出熟悉的甜腥味。

是太岁肉,我尝过了,好吃!他急着解释,能顶饱,你快吃两口。

秀兰却像见了鬼,连连后退:不...不能吃...会死人的!

死人?张二牛愣住了,我吃了没事啊。

你...你身上有股子怪味。秀兰捂着鼻子,像...像烂泥里的死老鼠。

张二牛低头闻了闻,果然,衣襟上沾着太岁黏液的地方,散发着股说不出的腐臭。他没在意,只当是洞里的土味,把布包重新系好:我这就去洗,你等着,我给你煮肉汤。

可等他端着肉汤回来,秀兰已经不见了。

炕上留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二牛,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梦见太岁要吃我们的魂,我不能害你们。等我死了,把孩子托付给隔壁刘婶...

张二牛的手开始发抖。他冲出门,村里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中间躺着具尸体——正是秀兰。她的脸肿得像气球,皮肤泛着青紫色,嘴角挂着白沫,手里还攥着半块太岁肉。

造孽啊...人群中有人叹息,肯定是中了太岁的毒。

张二牛扑过去,抱住秀兰的尸体嚎啕大哭。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像是拼命抠过什么东西。

是谁干的?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是谁把她推下山崖的?

没人回答。村民们沉默着,眼神躲闪。王管家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冷笑:张家媳妇想不开,跳崖寻死了呗。

张二牛盯着他,突然笑了:你说谎。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太岁肉,扔在地上:这是我带回来的,秀兰根本没吃!你们...你们都想独吞这宝贝!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凑,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太岁肉能救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家娃三天没吃奶了!

我爹瘫了半年,要是能吃这个...

王管家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太岁是邪物,咱们不能坏了规矩。这样吧,我出二十斤小米,把这宝贝买下来。

二十斤?你当我们是乞丐!

我家娃快饿死了!

场面顿时失控。村民们一拥而上,抢着去掰太岁肉。张二牛被人挤得东倒西歪,眼睁睁看着那团巨大的肉块被撕成碎片,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块带血的肉,迫不及待往嘴里塞。

他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腥味,混着血的味道,熏得他想吐。

那天之后,南皮县的灾民突然变了样。

第三章 异变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村头的狗。

以前饿得皮包骨的黄狗,这几天突然吃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可它们的眼睛变了,原本棕黄的瞳孔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夜里还会发出狼嚎般的叫声。

然后是小孩。

小顺子原本瘦得像根豆芽菜,这两天居然长了肉,脸颊圆滚滚的。可他变得不爱说话,整天蹲在墙角抠指甲,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泥。有回张二牛路过,听见他对着墙缝嘟囔:太岁爷爷...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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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大人。

王管家自从吃了太岁肉,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走路腰杆挺得笔直。可他变得暴躁易怒,昨天因为家丁打翻了粥碗,就把人打得半死。今天早上,张二牛看见他在井边洗脸,水面上漂着层油花,他的脸在水里扭曲变形,像有两张嘴在同时说话。

二牛兄弟,王管家抹了把脸,笑容僵硬,听说你家还剩块太岁肉?

张二牛后退一步:没了,都被抢光了。

撒谎。王管家眯起眼睛,我亲眼看见你揣着布包回来的。

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青灰,像蒙了层雾。张二牛突然想起洞里的触须,也是这样青灰的颜色。

我真没了。他硬着头皮说,秀兰死后,我把剩下的都埋了。

王管家笑了,笑声像砂纸擦玻璃:埋哪儿了?带我去看看。

张二牛的后颈冒起冷汗。他知道王管家不好惹,可要是说实话...

在后山的坟地里。他随便指了个方向,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山路崎岖,王管家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张二牛注意到,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扯宽了。

到了坟地,张二牛随便扒开个土堆:就在这儿。

王管家蹲下来,用手刨了刨,泥土里露出截白生生的东西——是太岁肉,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你骗我。王管家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凶光,跟我回家。

张二牛知道躲不过了。他转身就跑,可刚跑两步就被抓住了胳膊。王管家的手像铁钳,捏得他骨头生疼。

你知道太岁的规矩吗?王管家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脖子上,吃了太岁肉的人,都得听它的。

张二牛浑身发冷:什么规矩?

每月十五,得给它送新鲜的肉。王管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要是送晚了...它就会来找你。

这时,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张二牛转头望去,只见刘婶抱着个孩子站在坟地边上,脸色煞白。

二牛兄弟,刘婶的声音发抖,你家娃...你家娃不见了!

张二牛脑子的一声。秀兰留下的纸条上说,要把孩子托付给刘婶,可现在...

不可能!他挣脱王管家的手,我明明把孩子交给她了!

刘婶后退两步:我没...我没拿!昨晚我听见娃哭了半夜,今早就不见了...

王管家冷笑:肯定是让太岁叼走了。

张二牛突然想起秀兰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她指甲缝里的黑红血迹。他疯了一样往村里跑,沿途看见的景象让他双腿发软——

村口的碾盘上绑着个人,是隔壁的赵猎户。他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嘴里塞着块太岁肉。旁边围着几个村民,正用刀割他的肉,往嘴里塞。

别吃!有毒!张二牛大喊。

可那些人充耳不闻,眼睛直勾勾的,嘴角流着涎水。他们的皮肤泛着青灰,指甲长得像兽爪,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二牛哥!小顺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脸上沾着血,我娘说...太岁爷爷要吃肉,要新鲜的...

张二牛一把抱住他,感觉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小顺子,你娘呢?

在...在王管家家。小顺子抽噎着,王管家说要给太岁爷爷上供...

张二牛的血往头上涌。他松开小顺子,往王管家家跑去。

王管家家的院子里支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院墙上贴着黄符,可符纸已经发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张二牛推开门,看见的场景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王管家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个青灰色的太岁图案。他面前摆着个木台,上面躺着个女人,是王管家的婆娘,肚子被剖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滩血。

来得正好。王管家转过头,眼睛泛着青灰,太岁爷爷饿了,正缺个厨子。

张二牛抄起门边的扁担,朝他砸去。可扁担穿过王管家的身体,像打在棉花上。王管家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灰色的触须从他七窍里钻出来,朝张二牛卷来。

你...你不是人!张二牛连退数步。

我是太岁的信徒。王管家的声音变得尖利,像金属摩擦,所有吃了太岁肉的人,都是我的兄弟。

这时,小顺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把柴刀:二牛哥,我帮你!

他冲向王管家,柴刀砍在触须上,溅起串火星。可触须像有生命般,缠住小顺子的脖子,越勒越紧。

小顺子!张二牛扑过去,却被另一根触须缠住脚踝,拖倒在地。

王管家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鼓起无数个包,像有无数条虫子在里面爬。他的脸裂开道口子,里面露出个青灰色的肉团,正是洞里的太岁。

太岁爷爷要吃饭了...王管家的声音从太岁里传出来,像千万只虫子在同时鸣叫。

张二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脚,低头一看,是几根细长的触须,正从他裤管里钻进去,往他身体里钻。

不...不要!他拼命挣扎,可触须越钻越深,疼得他几乎昏厥。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是自己的孩子。

张二牛猛地清醒过来,看见个小小的身影从里屋跑出来,正是他失踪的儿子。那孩子不哭不闹,眼睛直勾勾的,皮肤泛着青灰,手里攥着块太岁肉。

爹...吃...孩子奶声奶气地说,把太岁肉往他嘴里塞。

张二牛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把抱住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出门外:跑!快跑!

孩子被推出去,却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和太岁一样的青灰色触须。

爹...一起...吃...

张二牛闭上眼睛,举起手里的扁担,朝孩子的头砸去。

的一声闷响,孩子倒在地上,青灰色的触须从他七窍里钻出来,慢慢缩回太岁体内。

院子里的太岁发出刺耳的尖叫,触须纷纷缩回王管家的身体。王管家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变成具干尸,皮肤皱巴巴的,像层老树皮。

张二牛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的尸体,泪如雨下。

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快跑!官兵来了!

是赈灾的!

张二牛抬头望去,只见村口尘土飞扬,一队穿号衣的士兵正往这边赶来,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面钦命赈灾的旗子。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终于...得救了...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官验

钦差大人姓周,是工部主事,奉旨来直隶查勘灾情。他骑在马上,看着沿途的焦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大人,前面就是南皮县了。随从凑过来禀报,听说这里闹了邪祟,死了不少人。

周主事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本《河防述要》,翻到某页:丁戊奇荒,赤地千里,然民变多起于绝粮,此所谓易子而食。今有邪祟之说,必是奸人惑众,当严查。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哭喊声。周主事抬眼望去,只见几个村民抬着具尸体往这边跑,尸体用草席裹着,血水顺着草席往下滴。

停轿!周主事喝令。

村民们跪在轿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血污:青天大老爷,求您做主!我们村闹太岁,吃了肉的人都疯了,杀人吃人,无恶不作!

周主事跳下马,掀开草席。尸体是具女尸,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太岁?周主事冷笑,妖言惑众!

大人,是真的!那汉子急得磕头,我媳妇就是吃了太岁肉,才变成这样的!

周主事蹲下来,仔细检查尸体。他发现女尸的皮肤泛着青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最奇怪的是,她的胃里...

来人,取银针来。

随从递上银针,周主事刺入女尸的胃部。银针刚一接触,立刻变成了青黑色。

有毒!周主事脸色一变,这根本不是什么太岁,是...是尸毒!

尸毒?汉子愣住了。

最近雨水少,地气燥热,尸体容易腐烂,产生尸毒。若误食,轻则发狂,重则暴毙。周主事站起身,环视众人,你们所谓的太岁,不过是腐烂的尸身,被蛆虫啃食后形成的肉团,沾了尸毒,所以才会让人发狂。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可...可那肉真能吃,我吃了三天都没饿...

那是尸毒暂时麻痹了神经,让你感觉不到饿。周主事冷着脸,等毒发,全身溃烂而死,比饿死更痛苦!

他转向那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张二牛。

张二牛,你媳妇是怎么死的?

张二牛的眼泪又下来了:是...是被村民逼死的。他们抢了太岁肉,我媳妇不肯,他们就把她推下了山崖...

周主事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我现在以钦差身份,命你带路,去查太岁肉的来源。若真有奸人贩卖毒肉,定斩不饶!

张二牛抹了把眼泪,重重磕了个头:谢大人!

一行人往南皮县而去。路上,周主事问起太岁肉的具体位置,张二牛详细说了后山坳的石洞。

那石洞我去看过,张二牛说,里面有个大肉团,会动,还会伸触须。

周主事皱眉:会动的肉团?莫不是...某种罕见的菌类?

大人,那肉团可吃,我尝过,味道不错。

不可再吃!周主事厉声喝止,你已中毒,再吃必死无疑!

张二牛低下头,没说话。他确实感觉身体不对劲,最近总是口渴,皮肤发痒,指甲缝里总渗着黑血。

到了南皮县,周主事立刻带人前往后山坳。石洞还是老样子,阴森森的,洞壁上的抓痕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挠的。

大人小心。张二牛举着火把在前引路,那肉团就在这儿。

洞底的景象让周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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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太岁还在,比之前更大了,足有磨盘大小,表面的膜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里都渗着淡红色的黏液。最骇人的是,太岁表面覆盖着层细密的绒毛,像...像人的头发。

这...这是...周主事的声音发颤。

是太岁,大人。张二牛说,我第一次见时,它还小,现在越来越大了。

周主事蹲下来,用银针挑了点黏液。银针刚一接触,立刻变成青黑色。

果然是尸毒!他站起身,这肉团应该是某种真菌,生长在腐尸上,吸收尸毒后变异,所以才会动,会分泌毒液。

可它为什么会在山坳里?张二牛问。

周主事环视四周:这里以前是片乱葬岗,很多饿死的灾民都埋在这儿。今年大旱,尸体暴露在外,被真菌寄生,形成了这团太岁。

那...那吃了它的人...

会感染尸毒,初期表现为食欲大增,力大无穷,随后出现幻觉,攻击他人,最终全身溃烂而死。周主事沉声道,你们村的人,都是被这东西害的。

张二牛突然想起王管家的样子,想起他身上的青灰色触须,想起他说的太岁爷爷要吃饭了。

大人,这东西能除吗?

周主事从随从手里接过火把,扔向太岁。火焰接触到太岁表面,立刻窜起老高的火苗,太岁发出刺耳的尖叫,表面的膜开始融化,流出大量黑红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烧了它!周主事下令,把整个山坳都烧了,不能让它再害人!

士兵们搬来干草,堆在洞门口,浇上火油,点燃。火舌迅速蔓延,吞噬了整个山坳。张二牛站在火边,看着太岁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滩黑灰。

大人,这下好了。他松了口气。

周主事却摇了摇头:未必。尸毒已经扩散,那些吃了太岁肉的人,迟早会毒发。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解药?

我记得《本草纲目》里记载,绿豆可解百毒,甘草能缓急止痛。或许可以试试用这两味药,配合清热的药材,熬成汤药。

张二牛眼睛一亮:我这就去采药!

且慢。周主事叫住他,你体内的毒已入血,需先放血排毒,再服药。

放血?

用三棱针刺十宣穴,放出黑血,可缓解毒性。周主事从药箱里取出根细针,忍着点。

张二牛咬着牙,任由周主事施针。鲜血从他的指尖涌出,颜色黑红,带着股腐臭味。放完血,周主事给他敷上草药,又递过碗药汤:喝了它,能暂时压制毒性。

张二牛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清凉从胃里散开,身上的燥热感减轻了许多。

多谢大人!他跪下行礼。

周主事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既知太岁之害,当协助我安抚村民,防止再生事端。

是,大人。

张二牛跟着周主事往村里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树底下围了群人,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他挤进去一看,顿时浑身冰凉——

地上躺着具尸体,是王管家。他的尸体被剖开,内脏全不见了,肚子里塞着块太岁肉,已经腐烂发黑。

而在尸体旁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顺子。

他的皮肤泛着青灰,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手里拿着把带血的刀,刀上还沾着碎肉。

太岁爷爷...吃饱了...小顺子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该轮到你们了...

张二牛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知道,这场灾难,远未结束。

第五章 溯源

周主事的临时公署设在村东的王家祠堂。

祠堂的正厅供着祖宗牌位,如今牌位东倒西歪,地上铺着干草,算是临时病床。张二牛躺在草堆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村民们又在争吵,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偷偷啃食什么东西。

大人,不好了!随从慌慌张张跑进来,外面又闹起来了!

周主事放下手中的医书,跟着随从往外走。院子里,几个村民正围着具尸体,尸体是赵猎户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嘴里塞着块黑红色的肉。

这是...太岁肉!周主事脸色大变,不是说已经烧了吗?

大人,这肉是从后山坳捡回来的。随从说,有人说太岁肉能治病,偷偷藏了几块。

周主事咬了咬牙:传令下去,凡持有太岁肉者,一律上交!私藏者按谋逆论处!

随从刚要走,又被叫住:等等,带几个人去后山坳看看,确认是否彻底烧毁。

周主事转身回到祠堂,见张二牛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他按住张二牛的肩膀,你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

张二牛喘着粗气:大人,小顺子...小顺子他...

我知道。周主事叹了口气,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应该能制住他。

制不住的。张二牛摇头,他吃了太多太岁肉,已经不是人了。

周主事沉默片刻:你说的太岁爷爷,到底是什么?

张二牛把知道的全说了——洞里的肉团、触须、村民的变化、王管家的诡异...

周主事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这太岁有灵智,能控制人?

我不知道,但...但王管家说过,所有吃了太岁肉的人,都是太岁的兄弟。

周主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坳。那里还冒着青烟,空气中飘着股焦糊味。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喃喃自语,按理说,真菌不会主动攻击人,更不会有组织地控制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太岁不是普通的真菌,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张二牛打了个寒颤。

这时,随从匆匆跑进来:大人,后山坳的情况查清楚了。太岁确实被烧了,但...但在灰烬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黑红色的肉,和之前见过的太岁肉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软。

周主事接过肉,仔细端详。肉的表面有层细密的绒毛,像人的头发,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像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这...这是...

是太岁的幼体。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件破道袍,拄着根竹杖,正站在门口。

李道长?周主事认出了他,你怎么来了?

李道长是邻县的道士,擅长驱邪,去年曾来南皮县做法事,说此地地气不宁,恐有邪祟。

贫道感应到此处有妖气,特来查看。李道长走进来,目光落在太岁肉上,这就是你说的太岁?

周主事点头,道长可知这是什么?

李道长蹲下来,用竹杖拨了拨太岁肉:这不是普通的太岁,是尸太岁

尸太岁?

传说中,人死后若心怀怨念,尸体不入轮回,便会与地气结合,化为尸太岁。它能吸收周围的生气,控制人心,使人互相残杀,最终将所有生气献祭给自己。

张二牛听得毛骨悚然:那...那吃了尸太岁肉的人...

会成为它的傀儡,替它收集生气。李道长站起身,你看那些村民,是不是越来越瘦,却力大无穷?那就是尸太岁在抽取他们的生气。

周主事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该如何破解?

需找到尸太岁的本体,将其彻底摧毁。李道长说,但尸太岁的本体往往藏在极阴之地,且与宿主的灵魂相连。要找到它,必须先找到最初感染的人。

最初感染的人?

就是你说的,第一个发现太岁肉的人。李道长看向张二牛,是你吗?

张二牛浑身一震:是我...是我先发现的太岁肉,也是我先吃的。

李道长点点头:那就对了。尸太岁的本体,就在你的身体里。

什么?张二牛吓得跳起来,在我身体里?

你吃了太岁肉,感染了尸毒,尸太岁便寄生在你的灵魂里,通过你控制其他感染者。李道长解释道,那些村民的变化,其实是你潜意识里的欲望——对食物的渴望,对生存的执着,被尸太岁放大了。

张二牛如遭雷击。他想起自己吃太岁肉时的满足,想起村民哄抢时的疯狂,想起王管家说的太岁爷爷要吃饭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内心的黑暗在作祟。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有两种办法。李道长说,一是用至阳之物,如朱砂、雄黄,灼烧你的灵魂,将尸太岁逼出体外;二是...杀了你,彻底摧毁尸太岁的本体。

周主事皱眉:道长,可有其他方法?

没有了。李道长摇头,尸太岁一旦寄生,便与宿主共生,除非宿主死亡,否则无法根除。

张二牛沉默了。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想起秀兰的笑容,想起孩子的啼哭,想起村民们绝望的眼神...

我选第一种。他轻声说,我不想死,我想活着,看着灾荒过去,看着孩子们长大。

李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便准备法事。今晚子时,在祠堂设坛,用三昧真火灼烧你的魂魄。

周主事安排人手准备法事,自己则留在祠堂,研究《道藏》中关于尸太岁的记载。

夜幕降临时,祠堂里点起了长明灯,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还有李道长带来的朱砂、符纸。

张二牛被扶到供桌前,换上了干净的道袍。李道长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开始画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符纸画好后,李道长贴在张二牛的额头、胸口和后背。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个铜铃,摇动起来。铃声清脆,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

张二牛,闭目凝神,想象自己身处烈火之中。李道长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那是尸太岁在挣扎。

张二牛闭上眼睛。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热,仿佛置身熔炉。皮肤上传来灼痛,像是被火烧过。接着,他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

吃...吃肉...

给我...生气...

杀了他们...

这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像千万只虫子在同时鸣叫。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钻出来,像条蛇,又像条触须,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道长大喝一声,桃木剑刺向张二牛的眉心。

张二牛只觉眉心一痛,接着的一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那血里裹着团青灰色的肉,正是太岁。

成功了!周主事松了口气。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那团太岁肉掉在地上,突然开始蠕动,表面鼓起无数个包,像有无数条虫子在里面爬。接着,它分裂成无数小块,像种子般飞向四面八方,钻进了祠堂的墙壁、地板,甚至供桌的缝隙里。

不好!李道长脸色大变,尸太岁已经扩散了!

话音未落,祠堂的墙壁开始渗出黑红色的黏液,地板下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爬。

快走!周主事拉着张二牛往门外跑。

可已经晚了。

祠堂的大门的一声关上,门闩自动插上。窗户上爬满了青灰色的触须,像蜘蛛网般密密麻麻。

哈哈哈哈...

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大笑。张二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脚,低头一看,是几根细长的触须,正从地板缝里钻出来,往他腿上爬。

大人...救我...他绝望地喊。

周主事拔出佩剑,砍向触须。可触须像有生命般,缠住剑刃,越缠越紧。他的手臂开始发麻,剑一声掉在地上。

没用的。李道长摇着头,尸太岁已经控制了整座祠堂,我们逃不掉了。

张二牛看着周围的触须,看着那些扭曲变形的面孔,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抓起供桌上的蜡烛,点燃,扔向墙壁。烛火接触到黏液,立刻窜起老高的火苗。

用火!他大喊,尸太岁怕火!

周主事和李道长恍然大悟。他们抓起地上的灯笼、香烛,拼命往触须上扔。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祠堂的每个角落。

触须在火中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叫。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渐熄灭。祠堂里弥漫着焦糊味,地面上满是灰烬。

张二牛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周主事和李道长也好不到哪儿去,衣服破烂,脸上全是烟灰。

结束了?张二牛轻声问。

李道长摇了摇头:不,这只是暂时的。尸太岁的生命力极强,只要有一丝残留,就能重新生长。

那...那该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是离开这里。李道长说,找个阳气旺盛的地方,重建家园。尸太岁喜欢阴气重的环境,离开了这片焦土,它就很难存活。

周主事点头:我这就上书朝廷,请求迁移灾民。

张二牛望着窗外的星空,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灾难虽然暂时平息了,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个炎热的夏天,他曾与一个古老的邪恶面对面。

而那些被尸太岁控制的日子,那些疯狂的杀戮,那些绝望的哭泣...

将成为他心中永远的噩梦。

尾声

三个月后,南皮县的灾民在政府组织的下,迁往山东德州。

德州地处运河畔,水源充足,土地肥沃。灾民们在这里开垦荒地,重建家园。

张二牛跟着队伍来到德州,在城郊搭了间草房。他娶了隔壁村的寡妇为妻,妻子带来了个小女儿,刚好和他死去的孩子同岁。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这天傍晚,张二牛在田里干活,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破道袍,拄着竹杖,正沿着田埂慢慢走来。

是李道长。

道长!张二牛惊喜地喊。

李道长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庄稼,点点头:长势不错。

托您的福。张二牛递上碗水,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道长接过水,喝了一口,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尸太岁并没有消失。李道长说,它只是进入了休眠期,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张二牛的手一抖: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记住,李道长看着他的眼睛,永远不要贪婪,永远不要绝望。尸太岁最喜欢利用人性的弱点,只要你守住本心,它就找不到机会。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

张二牛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想起洞里的太岁肉,想起村民们的疯狂...

他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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