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篇 墨狱
书名: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 作者:a秃头披风侠
第317篇 墨狱
第一章 朱门酒肉臭
宣德七年秋,苏州府尹周德昌的府邸张灯结彩。
朱漆大门外两尊石狮子眼含凶光,鎏金匾额上“周府”二字被夕阳镀得刺目。门房老赵攥着扫帚,看管事周福正指挥小厮往马车上搬东西——一箱箱绫罗绸缎,一坛坛陈年花雕,还有个裹着红布的匣子,隐约露出翡翠的绿。
“这回是给李侍郎的寿礼,”周福压低声音,“老爷说了,下月漕运的差事,非他点头不可。”
老赵喉结动了动。上月城西王屠户家的小儿子饿死在破庙里,尸体旁还扔着半块发霉的糠饼;前街李秀才为凑女儿的药钱,把祖传的砚台当了,哭晕在当铺门口。可这些事,似乎都与周府无关。
府内暖阁里,周德昌正对着铜镜试新做的锦袍。玄色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是他托织造局的老友特意赶制的——再过半月,便是吏部考绩的日子,若能评个“卓异”,升迁指日可待。
“大人,”师爷吴明远掀帘而入,手里捧着账本,“上月税银,又短了三千两。”
周德昌眼皮都没抬:“从各县的‘常例’里补上。就说今年水灾,免了他们的赋税,账面上做平就行。”
吴明远叹气:“那些县令也是苦主。去年常熟县大旱,颗粒无收,您还逼他们交‘赈灾捐’,现在倒说免了……”
“糊涂!”周德昌猛地转身,锦袍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没有银子,谁替我打点?没有打点,谁让我升官?你以为这知府之位是天上掉下来的?”
吴明远不敢再言,低头翻账本。烛火摇曳中,他瞥见周德昌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那是去年查抄盐商陈万贯家时顺来的,据说值五千两银子。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周德昌打了个哈欠,挥手道:“去吧,告诉厨房备些酒菜,今晚我与几位同僚议事。”
吴明远退出暖阁,刚转过回廊,就听见假山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丫鬟春桃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发抖。
“春桃?”吴明远走近,“怎么了?”
春桃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师爷……求您救救我爹。他被抓进大牢三天了,说是‘私藏军粮’,可我爹只是个卖豆腐的啊……”
吴明远心头一震。私藏军粮是死罪,按律当斩。可春桃她爹王老实,他认得——住在南城巷尾,每天挑着担子叫卖豆腐脑,连自家都吃不饱,哪来的军粮?
“这是怎么回事?”他抓住春桃的手腕。
春桃哭得更凶:“昨天狱卒偷偷告诉我,说……说是周大人要拿我爹顶罪,因为他不肯把豆腐坊的地契卖给大人……”
吴明远松开手,只觉得掌心发凉。他想起上个月,周德昌确实派人去南城收地,说要建什么“义仓”。当时他还劝过,说那片地是贫民聚居之处,强占恐生民变。
“别怕,”他掏出几钱碎银塞给春桃,“我帮你打听打听。”
春桃千恩万谢地走了。吴明远站在原地,望着暖阁的方向,只觉得那盏灯笼的光,比任何时候都刺眼。
三更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诡异的颤音。吴明远猛地回头,只见假山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粗布短打,头发散乱,脸却白得像纸,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正死死盯着他。
“谁?”吴明远厉喝一声,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人影缓缓走出阴影,月光下,吴明远看清了他的脸——竟是王老实!他脖子上套着枷锁,嘴角淌着黑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吴明远后退一步,撞在柱子上。他想喊人,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王老实一步步逼近,枷锁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就在他快要碰到吴明远的时候,突然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吴明远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抬头望向暖阁,那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第二章 鬼画符
第二天清晨,周府的下人们发现,厨房的米缸里爬满了黑色的虫子。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芝麻,蠕动着钻进米缝里,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厨娘刘妈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作孽啊!这是饿鬼讨债来了!”
管家周福闻讯赶来,皱着眉头查看米缸。他抓起一把米,只见米粒上沾着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去请吴师爷来看看。”周福吩咐道。
吴明远赶到厨房时,米缸已经被挪到了院子里。阳光照在米粒上,那些黑色虫子纷纷躲进米堆深处,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绒毛。
“这不是普通的虫,”吴明远捻起一粒米,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腥味,像是……尸臭。”
周福脸色一变:“师爷的意思是?”
吴明远没说话,他走到米缸边,用指尖蘸了点米上的暗红色斑点,在纸上抹开。那颜色遇水即化,变成淡淡的红色,像极了朱砂。
“这是朱砂混了人血,”他说,“有人故意在米里下了咒。”
周福倒吸一口凉气:“谁会这么做?”
吴明远望向周德昌的书房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厮在打扫落叶。他想起昨晚的幻影,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去把春桃找来。”他说。
春桃很快被带来了。她还是那么瘦弱,眼睛肿得像桃子。吴明远让她仔细看看米缸里的米,问她有没有见过这种虫子。
春桃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尖叫起来:“是……是王阿公家的蛊虫!”
“王阿公?”吴明远一愣。
“就是我爹啊!”春桃哭着说,“我爹以前是苗疆人,会养一种蛊虫,用来防身。他说这虫最喜食贪心人的血肉,一旦沾上,就会钻进五脏六腑,慢慢啃食……”
吴明远心头一震。他想起王老实脖子上的枷锁,想起他嘴角的黑血,想起他化作青烟时的样子。难道……
“你爹真的会养这种蛊虫?”他追问道。
春桃点点头:“我小时候见过,他养在瓦罐里,黑黢黢的,像蚂蚁一样。后来我们搬到苏州,他就把瓦罐埋在后院了。”
吴明远站起身,对周福说:“去后院挖挖看,有没有瓦罐。”
周福带人去了南城王老实家。那间破草屋已经空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个小厮挖了半天,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个陶土瓦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爬满了黑色虫子,和米缸里的一模一样。
“这……”周福看着瓦罐,只觉得头皮发麻。
吴明远接过瓦罐,仔细观察着里面的虫子。他发现,每只虫子的背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他拿出纸笔,照着刻痕画了下来。
那符号很奇怪,像是一个“贪”字,又像是一个“鬼”字,笔画扭曲,透着一股邪气。
“这是苗疆的‘索命符’,”吴明远说,“用至亲之血养的蛊虫,加上这个符,就能追踪到仇人的气息。”
周福吓得腿都软了:“师爷,这……这不会是冲着我们家来的吧?”
吴明远没回答,他把瓦罐盖上,交给一个小厮:“找个僻静的地方烧了,记得撒上石灰。”
处理完瓦罐,吴明远回到书房,找到周德昌。他没有直接说出真相,而是把那个符号画在纸上,递给周德昌看。
“大人,您见过这个符号吗?”
周德昌接过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
“我也不清楚,”吴明远说,“但昨晚有个丫鬟说,看见王老实回来了。他脖子上有枷锁,嘴角淌着黑血……”
周德昌猛地拍案而起:“胡说八道!王老实已经被打入死牢,明日就要问斩了!”
“大人,”吴明远压低声音,“就算他死了,冤魂也不会放过您的。您想想,这些年您做了多少亏心事?逼死了多少人?”
周德昌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您,”吴明远说,“我是想提醒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您若再不收敛,迟早会有报应的。”
周德昌冷笑一声:“报应?我周德昌在这苏州府横行十年,谁敢说我半个不字?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吴明远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吴明远望着周德昌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件锦袍上的金龙,仿佛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第三章 血字诉
接下来的几天,周府里怪事不断。
先是周德昌的枕头底下出现了血字,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我命来”;接着是他的官服上,无缘无故地出现了几个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最可怕的是,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王老实,梦见他站在自己的床前,脖子上套着枷锁,嘴里说着:“你杀了我,我要让你偿命……”
周德昌被这些怪事折磨得寝食难安。他让吴明远想办法驱邪,可吴明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建议周德昌去城隍庙烧香拜佛,祈求平安。
周德昌虽然不信鬼神,但为了安心,还是带着家眷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里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们排着队烧香。周德昌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拜完城隍爷,又去拜了判官、小鬼,最后来到阎王殿前,捐了一百两银子,求阎王爷保佑他平安无事。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大人,你忘了吗?我还在等你呢。”
周德昌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站在他面前。那人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脖子上套着枷锁,正是王老实!
“你……你是人是鬼?”周德昌吓得连连后退。
王老实笑了,笑声像指甲划过玻璃:“我是人是鬼,你不是最清楚吗?你让人打断我的腿,把我关进大牢,给我灌辣椒水,让我承认私藏军粮……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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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昌浑身发抖:“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王老实一步步逼近,“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伸出手,抓住周德昌的脖子。周德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脖子钻进身体,冻得他骨头都疼。他想喊救命,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纷纷尖叫起来。有人跑去叫庙祝,有人拿起香炉砸向王老实。王老实松开手,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人群中。
周德昌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头望去,只见庙祝带着几个和尚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桃木剑和符咒。
“周大人,”庙祝擦着汗说,“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刚才那个……那个鬼,怨气很重啊。”
周德昌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出城隍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回到家,周德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吴明远听说他在城隍庙遇到鬼,赶紧过来探望。
“大人,”吴明远敲了敲门,“您没事吧?”
里面没有回应。吴明远担心出事,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周德昌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书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血字:“明日午时,城隍庙见。”
字迹歪歪扭扭,和王老实枕头底下的血字一模一样。
吴明远心里一沉。他知道,王老实的鬼魂不会善罢甘休,明天午时,周德昌恐怕凶多吉少。
他找到周福,让他赶紧准备马车,送周德昌去乡下避避。可周福说,周德昌已经下令,谁也不许离开府邸。
“师爷,”周福哭丧着脸说,“大人说,他不怕鬼,他要跟那个鬼拼了。”
吴明远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周德昌已经被吓破了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第二天中午,周德昌果然去了城隍庙。
吴明远不放心,偷偷跟在他后面。他躲在庙门口的柱子后面,看见周德昌走进阎王殿,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王老实,我错了,”周德昌哭着说,“我不该逼你认罪,不该抢你的地契,不该打断你的腿……你放过我吧,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把官印也给你……”
话音刚落,殿内的蜡烛突然熄灭了。黑暗中,传来一阵阴森的笑声:“晚了……”
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周德昌的脚踝。周德昌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挣扎。那只手越抓越紧,把他往地下拖去。
吴明远再也忍不住了,他冲进殿内,点亮蜡烛。只见周德昌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眼圆睁,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掐痕,像是被人用手掐死的。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周德昌的尸体躺在那里。
吴明远蹲下来,检查周德昌的尸体。他发现,周德昌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粉末,像是某种草药。他想起王老实养的蛊虫,心里顿时明白了——王老实的鬼魂,用蛊虫杀死了周德昌。
他站起身,走出阎王殿。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德昌的死,会让更多的人看到贪腐的下场。而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也会陆续来找他算账。
第四章 墨狱现形
周德昌死后,苏州府陷入了混乱。
新任知府还没到任,府里的账目一片混乱。吴明远奉命清查周德昌的家产,结果发现,周德昌贪污的银子竟然高达百万两!这些银子被藏在府里的各个角落,有的埋在地下,有的藏在墙壁里,有的甚至被做成了家具。
吴明远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银子,只觉得触目惊心。他想起了那些饿死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被逼死的冤魂,想起了王老实的鬼魂……
“大人,”一个衙役跑进来,“不好了!监狱里出事了!”
吴明远跟着衙役来到监狱。只见监狱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犯人都跑了出来,一个个神色慌张。看守监狱的狱卒倒在门口,脖子上有一道掐痕,和王德昌的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吴明远问道。
一个犯人颤抖着说:“刚才……刚才有个穿粗布衣服的人进来,把我们都放了。他说……他说周大人死了,让我们赶紧逃命……”
吴明远心里一震。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王老实的鬼魂。
他走进监狱,四处查看。只见监狱的墙上写着一行血字:“贪者必诛,墨狱现形。”
字迹歪歪扭扭,和王老实的血字一模一样。
吴明远抬头望去,只见监狱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官服,面容威严,正是周德昌。可画像的眼睛却被涂成了黑色,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墨狱……”吴明远喃喃自语。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一种鬼狱叫“墨狱”,专门惩罚贪官污吏。凡是进了墨狱的人,都会被鬼差用墨汁灌顶,永世不得超生。
难道……周德昌的鬼魂,已经变成了墨狱的鬼差?
吴明远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苏州府,否则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他。
他收拾好行李,带着家人连夜离开了苏州府。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周府的方向,只见那里笼罩着一层黑雾,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从此以后,苏州府再也没有出现过周德昌的名字。但民间却流传着一个传说:每到深夜,城隍庙的阎王殿里,都会出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鬼魂,他脖子上套着枷锁,嘴里说着:“贪者必诛,墨狱现形……”
尾声
宣德八年春,新任苏州知府到任。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周德昌的贪污案。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终于查清了周德昌的罪行。他不仅贪污了百万两银子,还逼死了数十名百姓,强占了数百亩良田。
新任知府将这些罪行上报朝廷,请求严惩周德昌。可朝廷却迟迟没有回复。
有人说,周德昌的后台很硬,皇帝舍不得处罚他;也有人说,周德昌的鬼魂已经变成了墨狱的鬼差,正在报复那些参与调查的人。
不管怎样,周德昌的故事,成为了苏州府的一段传奇。人们都说,他是被自己的贪心害死的,是墨狱的鬼差替天行道。
而吴明远,则带着家人隐居在了江南的一个小镇上。他再也不敢涉足官场,每天靠教书为生。
有一天,他的学生问他:“先生,您以前做过官吗?”
吴明远沉默了片刻,说:“做过。但我后悔了。”
学生不解地问:“为什么?”
吴明远望着窗外的青山绿水,说:“因为官场的黑暗,比墨狱还可怕。”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吹得书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吴明远仿佛看见,王老实的鬼魂站在远处,对他微笑着点头。
他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而那些贪官污吏,终究会受到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