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篇 饿骨

书名: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 作者:a秃头披风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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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篇 饿骨

第一章 赤地

崇祯七年秋,青州府大旱。

我是在霜降前三天到的柳溪村。官道上的黄土裂成蛛网,车辙里积着半指厚的灰,风一吹便扬起呛人的尘雾。拉车的老马喷着白气,蹄子陷进浮土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车夫是个黑瘦汉子,姓王,说这路他走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往年这时候,田里的稻穗压得秆子弯,如今连草都黄透了。”

车过柳溪村口的老槐树时,王车夫勒住缰绳。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槐不知何时死了,树皮剥落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天。树底下堆着些黑黢黢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谁家晒的柴火,凑近了才看清——是骨头。细长的腿骨支棱着,肋骨散成扇形,最上面还搭着半片头盖骨,眼窝黑洞洞地对着我。

“这是……”我喉咙发紧。

王车夫啐了口唾沫:“饿殍。上月闹蝗灾,村里没存粮,死了百十号人。官府不管,家属就把尸首拖这儿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碎骨,“说是等雨,可雨呢?老天爷把眼泪都收走了。”

我跟着他往村里走。青石板路裂着缝,缝隙里长着几簇干枯的狗尾草。两边的土坯房大多塌了顶,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竹篾,像被剥了皮的尸体。偶尔有半扇门虚掩着,推开来只看见空荡荡的灶台,锅底结着层黑壳,倒像是烧过什么硬东西。

“李秀才?”有人喊我。

循声望去,村口破庙前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三十来岁,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却亮得吓人。王车夫说这是村正周福,我们约好在此见面。

周福搓着手迎上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算把您盼来了。县太爷说您读过书,懂阴阳,让我们请个先生来看看——这些日子邪乎得很。”

“怎么个邪乎法?”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头七回魂夜,张老三家死了三天的娃子,坟头的土自己拱起来了。还有西头王婶,昨儿半夜听见她家灶房有啃骨头声,点灯去看,锅里炖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皱眉:“可是有人偷埋尸?”

“全村就剩二十多口人,谁会偷?”周福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先生,您闻见没有?这空气里有股子腐味,像烂了的肉,又像……”他顿了顿,“像饿极了的人在嚼舌头。”

我这才注意到,风里确实飘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混着焦糊味。周福的手凉得像块冰,我挣开他,往破庙里走。庙门歪斜着,门槛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泥。供桌上供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香炉里插着三根断香,烟灰落了一地。

“村里还有粮食吗?”我问。

周福苦笑:“去年存的陈谷早吃完了,今年春上种的玉米刚抽穗就旱死了。前儿我去山里挖野菜,连草根都啃光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看见刘二柱家的窗纸上有个人影,趴在窗台上,嘴贴着窗纸,像在舔什么……”

我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龟裂的田地。天是铁青色的,没有云,太阳像个烧红的煤球,烤得人皮肤生疼。风卷起地上的碎叶,其中一片粘在我鞋边,我蹲下来看,竟是片人指甲,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先生,”周福的声音发颤,“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第二章 食余

我在周福家住了下来。他家是村里少有的两间完好的土房,炕上铺着层干草,草里混着些碎布,想来是拆了衣服垫的。晚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漂着几根野苋菜,周福说这是他婆娘去后山采的,还摘了些杨树叶,揉碎了煮在里面。

“您将就着吃。”他端着碗,手直抖,“明儿我再去山里转转,听说南坡有片野薯,兴许能挖着。”

我喝了两口汤,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同住的还有个叫小顺的男孩,十二三岁,是周福的远房侄子。他缩在墙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碗,喉结不住滚动。我把自己碗里的菜叶拨给他,他接过去狼吞虎咽,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也不擦。

“小顺他爹妈上个月饿死了。”周福叹气,“这孩子命硬,硬撑到现在。”

夜里我被尿憋醒,摸黑去院外茅房。月亮很圆,惨白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经过西屋时,听见里面有响动,像是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酸。我贴着墙根听,那声音更清楚了,还夹杂着吞咽声,像在吃什么脆生生的东西。

“谁在那儿?”我壮着胆子问。

屋里静了片刻,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推开门,只见小顺蜷在炕角,怀里抱着个布包,正发抖。布包里露出半截白生生的东西,我凑近一看,是根人的手指,指甲盖泛着青,指节处有旧伤。

“你从哪儿弄的?”我抓住他肩膀。

小顺哭起来:“是、是张爷爷给我的。他说这是‘食余’,吃了能顶饱。”他哆嗦着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断指,还有半只耳朵,“张爷爷说,人身上最经饿的就是这些,比树皮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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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皮发麻,冲出去找周福。他正在院里劈柴,见我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我把小顺的事一说,他手里的斧子“当啷”掉在地上。

“张老三?”他喃喃道,“他不是上月初就饿死了吗?埋在老槐树下,我亲手填的土……”

我们赶到老槐树时,树下围了七八个村民。张老三的坟被扒开了,棺材板掀在一边,尸身不见了,只有件破棉袄扔在坑里,上面沾着黏糊糊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是食尸鬼!”人群里有人喊。

“上个月王猎户家就是这么没的,他婆娘把死孩子煮了吃,结果被鬼附了身……”

“我昨儿还看见张老三在村口晃,穿的还是那件破棉袄!”

周福挥手让大家安静:“都别瞎说!定是有人偷尸,想……想……”

他没说完,我突然闻到那股熟悉的腥甜味,比白天更浓了。风从老槐树方向吹过来,卷着片碎布,我认出那是张老三的裤脚,上面有块补丁,针脚是我教小顺的。

“跟我来。”我对周福说,往村西头走。

西头是片乱葬岗,新坟旧坟挤在一起,墓碑东倒西歪。我打着火折子,照见最近的一座坟前摆着个陶碗,碗里盛着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旁边还有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这是……”周福声音发颤。

“人血。”我蹲下来,用树枝挑起根骨头,是根尺骨,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咬断的,“有人在吃死人。”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火折子的光里,一个黑影正往这边挪。那影子佝偻着,头发蓬乱,身上套着件破棉袄,正是张老三的模样。

“张、张老三?”周福倒退一步。

黑影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没有皮,肌肉和血管暴露在外,像团被泡发的红肉,眼窝里爬着白色的蛆虫。他张开嘴,没有牙齿,只有两排黑洞洞的窟窿,发出“嗬嗬”的声响。

“饿……饿啊……”

我转身就跑,背后传来“噗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等我跑回周福家,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小顺缩在炕角,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却挂着抹诡异的笑。

“他做噩梦了。”周福替我拍着背,“定是白天受了惊吓。”

我摇摇头,盯着小顺的嘴唇。那笑意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吧唧嘴,像在吃什么好东西。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温热的,还在呼吸。但当我碰到他脸颊时,他突然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里冒出句含混的话:

“不够……还要……”

第三章 骨祭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越来越多。

先是村东头的李寡妇,半夜被丈夫的亡魂索命,说她偷藏了半袋米。可大家都知道,李寡妇的米早被周福收去充公了。再是放牛的赵四,说在乱葬岗看见一群白影子,排着队往村里走,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人”都没有脚,飘在离地半尺的地方。

最邪门的是小顺。他开始整夜不睡,坐在门槛上数星星,嘴里念叨着“骨头、骨头”。有天我半夜起来,看见他蹲在院角,用石头敲自己的膝盖,咔嚓咔嚓的,像在卸骨头。我冲过去拉他,他转过头,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先生,你看。”他举起手,指节处裂开道缝,里面露出白生生的骨茬,“我的骨头在唱歌,它们在说,该吃饭了。”

我吓得松了手,他倒在地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具被玩坏的木偶。周福请了村里的老郎中来看,说这是饿久了,得了癔症,给开了副安神药。可小顺喝了药,反而更疯了,开始在村里游荡,见着活人就扑上去,要咬他们的脖子。

“是食余作祟。”周福红着眼说,“我查过了,张老三死前,村里已经有三户人家开始吃死人。他们死后,魂魄被饿意缠住,成了行尸走肉,专找活人吸精血。”

“那怎么办?”我问。

“得做场法事,超度这些饿鬼。”周福从箱底翻出本破书,是《度人经》,“我爷爷以前是道士,这书是他传下来的。明儿是阴历十五,月圆之夜,阳气最弱,正好做法。”

法事在老槐树下举行。村民们用门板搭了个简易的祭坛,摆上供果——其实是些晒干的野果,还有半块发霉的麦饼。周福穿着件褪色的道袍,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村民,他们的脸都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却都直勾勾地盯着祭坛,像饿狼盯着肉。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周福的诵经声突然停了。我抬头,看见老槐树的枝桠在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黑影一个接一个从树上垂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村里饿死的人。他们的身体干瘪得像具骷髅,皮肤贴在骨头上,随着动作簌簌作响。

“他们来了。”周福的声音发颤,桃木剑指着为首的黑影,“张老三,你已死,为何还作祟?”

张老三的鬼魂飘到祭坛前,没有皮的脸转向我们,黑洞洞的眼窝里流出两行黑血:“我没死,我饿。你们把粮食都藏了,把活人当草,我不过是想讨口吃的……”

“你吃的是人!”周福怒喝。

“人?人算什么?”张老三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我饿的时候,连自己的手指都啃过。你尝过胃里火烧火燎的滋味吗?你试过看着自己的孩子活活饿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他的话像把刀,刺进每个村民的心里。人群里传来啜泣声,李寡妇捂着脸哭:“我男人死的时候,我把他藏在床底下,每天割块肉煮了吃,可还是没撑到下雨……”

“我儿子饿急了,要吃我,我拿锥子扎他,他倒反过来咬我胳膊……”

“我们没得选,真的没得选……”

周福的桃木剑“当啷”掉在地上。我这才明白,所谓的“食余”不是邪祟,而是被饥饿逼到绝境的村民,在绝境中互相啃食,死后怨气不散,成了索命的饿鬼。

“先生,救救我们。”周福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读过书,一定有办法。”

我望着那些飘在半空的鬼魂,他们不再狰狞,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饿……饿啊……”

突然,小顺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向张老三的鬼魂。他的身体像团燃烧的火,皮肤下透出红光,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张老三的鬼魂被他撞得后退,小顺趁机抓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张老三的鬼魂被撕成了两半,黑血溅得到处都是。其他鬼魂见状,纷纷朝小顺扑去。小顺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左突右冲,所过之处,鬼魂尽数消散。

“够了!”他对着天空大喊,“你们都去投胎!这世道,饿殍遍野,活人尚且自顾不暇,哪有闲心管死人!”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下透出金色的纹路,像是有团火在燃烧。鬼魂们停止了攻击,怔怔地看着他。小顺飘到空中,声音变得清朗:“我乃司命星君座下食神使者,奉命下界,度化饿殍。尔等执念已深,今以我之阳火,焚尔等怨气,助尔等往生。”

他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笼罩了所有鬼魂。鬼魂们在金光中渐渐变淡,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里。

小顺的身体开始坠落,我冲过去接住他,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他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白骨,金色的纹路顺着骨缝蔓延,最后“咔嚓”一声,整个人碎成了齑粉。

“小顺!”我大喊,却只接住一把骨灰。

周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原来他是神仙……是来救我们的……”

第四章 余烬

法事过后,村里安静了许多。

鬼魂消散了,可饥饿还在。村民们依旧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只是不再互相猜忌,不再为半块麦饼争得头破血流。周福把剩下的半袋米全部分给大家,说要省着吃,等雨来。

我决定离开柳溪村。王车夫来接我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干裂的土地上,泛起金色的光。村民们来送我,李寡妇塞给我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晒干的野薯;赵四递来个陶罐,说里面是山泉水,比井水甜。

“先生,您还会回来吗?”小顺的表姐问。她才十五岁,已经显出成熟的风韵,可眼睛里还留着孩子的纯真。

我摇摇头:“我帮不了你们,这世道,要靠自己熬过去。”

车夫吆喝着马,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我回头望,柳溪村的轮廓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具巨大的骨架。

“先生,”车夫突然说,“您说,这雨到底什么时候能下?”

我望着天,没有云,没有风,只有毒辣的太阳。我想起小顺最后说的话,想起那些鬼魂空洞的眼神,突然觉得,最可怕的不是邪祟,不是饿鬼,而是活人在绝境中,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人性的样子。

“会的。”我说,“总会下的。”

车越走越远,柳溪村消失在地平线后。我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小顺的骨灰,我用红布包着,像捧着团火。

风掀起车帘,我闻见股熟悉的腥甜味,像烂了的肉,又像饿极了的人在嚼舌头。我猛地回头,后视镜里,老槐树的影子正慢慢变大,枝桠上挂满了白花花的骨头,在风中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先生,看什么呢?”车夫问。

我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路还很长,天还很高,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柳溪村。

比如饥饿,比如绝望,比如那些在绝境中,被活活逼成鬼的,活人。

第五章 尾声

三年后,我在济南府遇到个逃荒的妇人。她抱着个襁褓,说是从青州府来的,那里又闹灾了,比三年前更厉害。

“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她声音沙哑,“我男人被征去修河堤,再也没回来。我带着娃,一路要饭,总算到了这儿……”

我给她买了碗热粥,她狼吞虎咽地喝着,眼泪掉进碗里。我望着她的脸,突然想起柳溪村的那些村民,想起小顺,想起张老三的鬼魂。

“大嫂,”我说,“要是实在撑不下去,就往南边走,听说江南有收成。”

她抹了把脸,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先生,可我娃还小,南边那么远,我怕……”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银锭,塞进她手里。她愣了愣,要推辞,我按住她的手:“给孩子买点米,别让他受委屈。”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我站在街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饥饿的痕迹,眼里却还留着希望。

风从街巷里吹过来,带着股熟悉的腥甜味。我抬头望天,没有云,没有雨,只有毒辣的太阳。

我知道,这样的故事,还会继续。

在每一个赤地千里的秋天,在每一个饿殍遍野的村庄,在每一个被饥饿逼到绝境的活人心里。

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黑暗中,多举一会儿火把。

哪怕,那火把,终将被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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