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篇 高原雪尸
书名: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 作者:a秃头披风侠
第293篇 高原雪尸
第一章 入山
永徽七年的秋末,长安的梧桐叶刚染了金边,我已在西行路上走了三个月。
我是太医署的医正,本该在太液池边晒药,可兄长李昭的死讯比塞外的风还急。他随商队往逻些城运茶,三月前在廓州地界断了音信,只捎回半片带血的羊皮——那上面用炭笔描着座雪山,山腰处画了个红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阿尼玛卿”。
“阿尼玛卿”是藏语,意为“黄河之祖”,在吐蕃人嘴里,那是万神之山。可兄长素来谨慎,断不会无端去闯神山。我揣着这半片羊皮,求了太医令的批文,以“采药”为名出关,又花重金雇了个叫多吉的吐蕃向导。
多吉是个精瘦汉子,眼尾有道刀疤,据说是年轻时被马贼划的。他叼着根芨芨草,看我翻出羊皮时冷笑:“汉人总把神山当儿戏,阿尼玛卿的雪能冻穿骨头,去年有个商队想抄近路,全埋在冰缝里,开春时挖出来,连脸都认不得。”
我攥紧羊皮,指节发白:“我兄长不是普通商客,他懂星象,能辨山形,断不会误入险地。”
多吉啐了口唾沫,将缰绳甩上马背:“那便跟紧我,别掉进雪窝子。明早过积石山,后日抵阿尼玛卿南麓的玛沁镇,再往上……”他顿了顿,“就别想回头了。”
我们连夜赶路,越往西天越冷,到积石山时,山风已如刀割。多吉说,过了这座山,便是吐蕃的地界,得换吐蕃语说话,免得招祸。我裹紧狐裘,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雪山,喉间泛起铁锈味——自小体弱的我,此刻竟有些喘不上气。
“到了。”多吉勒住马,抬手指向山谷。
我抬头望去,晨雾中,阿尼玛卿山的雪顶若隐若现,像柄倒插的银剑。山脚下的玛沁镇缩成个灰点,几缕炊烟被风撕成碎片。可最刺眼的是,镇子与山之间,横着道新翻的土坡,土色发黑,像是刚被翻掘过。
“那是……乱葬岗?”我皱眉。
多吉的刀疤抽了抽:“上月闹雪灾,镇民死了百来个,都堆在那儿。”他突然压低声音,“可昨儿我去打酒,听客栈老板说,那土坡夜里会动,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爬。”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怀里的银针——这是兄长教我的防身法子,说银器能试毒驱邪。多吉见状嗤笑:“汉人就是麻烦,要真有邪祟,你那几根针够干吗的?”
我们牵着马往镇里走,青石板路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镇民们缩在屋里,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经幡,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哀鸣。我找了家叫“热巴”的客栈,多吉熟门熟路地要了壶青稞酒,转头问我:“你兄长来过这儿?”
“没。”我摇头,“他只说在阿尼玛卿附近见过‘会走路的雪’。”
多吉的酒碗“当啷”砸在桌上:“会走路的雪?你兄长疯了?这山里的雪能埋人,能裂山,还能把活人冻成冰坨子,哪来的‘会走路’?”
我正要解释,外头突然传来尖叫。
多吉抄起腰间的短刀就往外冲,我跟在后面,看见客栈前的空地上围了群人。一个穿皮袄的老妇瘫坐在地,手指着土坡方向,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多吉挤进去问。
老妇突然尖叫:“雪动了!雪里有人!”
我踮脚望去,土坡顶的积雪正缓缓隆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下面拱。雪沫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手?
那手从雪里伸出来,指节粗短,指甲泛着青黑,像被冻了百年的枯枝。它扒着雪面,慢慢撑起半个身子——那是个女人的轮廓,穿着破破烂烂的藏袍,头发结着冰碴,脸上覆盖着层白霜,可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人群。
“是她!”老妇突然拍着大腿哭起来,“上月雪灾,她男人把她和娃埋在雪里,说等开春再挖……可前儿个我上山捡柴,看见这女人在雪地里走,怀里还抱着个娃!”
多吉的刀已经出鞘,可那女人没动,只是定定地站着,胸口的藏袍被风掀起,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脚腕处缠着圈红绳,绳结是吐蕃人办丧事时系的“止魂结”。
“别过去!”我拽住多吉的胳膊,“她不是活人,是……雪尸。”
多吉骂了句脏话,可那女人已经动了。她拖着条腿,一步一陷地朝镇子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就化出个深坑,可雪水刚流出来就结成了冰。人群尖叫着散开,我退到客栈门口,看见她怀里的“娃”——那根本不是活物,是团冻硬的布包,布上渗着黑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李医正!”多吉突然喊我,“你看她脖子!”
我眯起眼,那女人的后颈处有道暗红的印子,像被绳子勒过的痕迹,可仔细看,那印子竟在慢慢蠕动,像有虫子在皮下钻。
“是蛊。”我脱口而出。
多吉愣了:“什么蛊?”
“我兄长研究过吐蕃的降头术,说有些巫师会在活人身上种蛊,死后蛊虫啃食尸身,能让人‘活’过来。”我声音发颤,“这女人生前被活埋,蛊虫没咬断她的喉咙,所以她能走,能找……找替身。”
话音未落,那女人突然加速,朝最近的一个镇民扑去。那镇民转身就跑,可没跑两步就被绊倒,女人骑在他身上,张嘴咬向他的脖子。我听见“咔嚓”一声,像咬碎了冰,那镇民的惨叫戛然而止,脖子上冒出黑血,转眼就冻成了冰柱。
“快走!”多吉拉着我往客栈里冲,可那女人已经转过脸,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还沾着黑血。
我浑身发冷,突然想起兄长羊皮上写的“红圈”——那不是标记,是警告。
阿尼玛卿的雪,真的会吃人。
第二章 古寺
我们逃进客栈时,后窗正对着土坡。那女人站在镇子中央,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露出张青灰的小脸——那是个女婴,眼睛闭着,嘴角却扯出个诡异的笑。
“她要找替身。”我靠在墙上喘气,“活埋的人,蛊虫要找新的宿主,才能继续‘活’下去。”
多吉用刀背敲了敲桌子:“那现在怎么办?等她来啃我们?”
“得找解蛊的法子。”我摸出怀里的《诸病源候论》,翻到“蛊毒”篇,“书上说,蛊分百种,最烈的是‘尸蛊’,以尸为媒,以怨为引。要解此蛊,需找到下蛊之人,或毁其蛊种。”
“上哪儿找下蛊的?”多吉冷笑,“这镇子里的人,谁会这邪术?”
我望向窗外,那女人正拖着镇民往土坡走,所过之处,雪地上留下串黑脚印。突然,我瞥见土坡顶有座破庙的飞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
多吉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哦,是觉木隆寺,百年前就荒了。听说当年寺里的喇嘛和巫师斗法,全死在里面,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带我去。”我抓起药箱,“兄长可能在那附近,而且觉木隆寺既然是古寺,或许有关于蛊术的记载。”
多吉骂了句“疯子”,却还是跟着我出了门。我们贴着墙根往土坡走,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镇民们的尸体横在雪地里,像被随意丢弃的木偶。
觉木隆寺的山门塌了一半,门楣上的经幡碎成布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我推开门,腐朽的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院内的经幢东倒西歪,佛塔的塔顶缺了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
“小心脚下。”多吉举着火把,火光映出满地的碎瓦,“这地方阴得很,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晚上能听见里面有女人哭。”
我踩过碎瓦,靴底黏着层黑乎乎的东西,凑近闻了闻,是血,已经冻硬了。大雄宝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殿内供桌翻倒,佛像的头颅滚在角落,左眼处插着把生锈的匕首。
“是苯教的法器。”多吉用火把照了照匕首,“苯教巫师喜欢用这个镇邪,看来当年的斗法是真的。”
我在供桌下翻找,摸出半卷残破的经书。经书的纸页发黄发脆,上面的文字是用朱砂写的,夹杂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人体经络图。
“这是……”我展开经书,“《镇尸秘要》?”
多吉凑过来看:“汉人的字?”
“不全是。”我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这个是吐蕃文的‘蛊’,旁边画的是具尸体,胸口有团火焰——是说用火烧尸,能毁蛊种?”
“烧尸?”多吉皱眉,“这儿的规矩,死人要天葬,烧尸是大忌。”
我没理会他,继续翻找。在大殿后的禅房里,我发现口棺材,棺盖半开着,里面铺着层晒干的狼皮。狼皮上有片暗红色的污渍,我用银针刺了刺,针尖变黑了。
“是尸毒。”我后退两步,“有人在里头放过尸体。”
禅房的墙上挂着幅壁画,颜色剥落得厉害,勉强能看出内容:一群人围着口青铜鼎,鼎里煮着具尸体,旁边站着个戴面具的巫师,手里拿着根刻满符咒的骨杖。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贞观十二年,苯教巫师桑杰以尸炼蛊,欲夺阿尼玛卿灵脉,为格鲁派高僧所破,桑杰伏诛,尸骨封于冰窟。”
“贞观十二年……”我喃喃,“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多吉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看窗外!”
我转头望去,月光穿透云层,照在寺院的后山上。那里有道冰裂缝,裂缝深处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那是……”
“冰窟。”多吉的声音发颤,“壁画里说的冰窟,就在那儿。”
我摸出兄长的羊皮,对照着壁画的位置——红圈正好标在后山的冰裂缝处。
原来兄长早就知道,他在找的不是普通的雪尸,而是三十年前被封印的“尸蛊之源”。
“走。”我把经书塞进药箱,“去冰窟。”
多吉的脸白了:“你疯了?冰窟里有尸蛊,进去就没命了!”
“我兄长在里面。”我盯着他的眼睛,“要么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去报官,说你私通吐蕃巫师。”
多吉沉默片刻,抓起地上的火把:“跟紧我,要是踩空了,我可不拉你。”
我们沿着后山的冰坡往上爬,冰面滑得像镜子,每一步都得用匕首凿出坑。冰裂缝越来越宽,最后变成道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流淌着条黑色的河,河水冒着寒气,水面浮着层薄冰。
“那就是冰窟的入口?”我问。
多吉用火把照向峡谷对面:“你看那边。”
对面的冰壁上嵌着块石碑,碑上的文字已经被风雪磨平,只能隐约辨认出“桑杰伏诛于此”几个字。石碑下方有条狭窄的栈道,通向冰壁上的一个洞口,洞口挂着串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铜铃是用来镇邪的。”多吉说,“当年高僧封印桑杰时挂的,要是铃声停了,说明邪祟出来了。”
我们踩着栈道往洞口走,铜铃果然响了,声音清脆得刺耳。洞口的冰帘垂下来,我用匕首挑开,一股冷香扑面而来——那是檀香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洞内很宽敞,壁上嵌着盏长明灯,灯油还在燃烧,发出幽蓝的光。地面上铺着层兽骨,有鹿骨、狼骨,还有人类的头骨。正中央摆着口青铜鼎,鼎里盛着半鼎黑色液体,表面浮着层油脂,偶尔冒出个气泡,“啵”的一声破裂。
“这就是桑杰炼蛊的鼎。”多吉用火把照向鼎后的石台,“那上面……”
石台上躺着具尸体,穿着件绣满符咒的藏袍,皮肤呈青灰色,和土坡上的雪尸一模一样。他的胸口插着根骨杖,骨杖顶端刻着个骷髅头,骷髅的眼睛是用红宝石做的,在灯光下泛着血光。
“是桑杰。”我蹲下来,用银针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可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动,像有虫子在皮肤下爬。
“他还没死透?”多吉握紧刀。
“不,是蛊虫在动。”我掀开他的藏袍,看见他腹部有道缝合的伤口,线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他在自己身体里养蛊,用尸身做温床,等蛊虫成熟,就能借尸还魂。”
突然,石台上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瞳孔,全是眼白,像两团融化的雪。他慢慢坐起来,骨杖“当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汉人……医正……”他的声音像两块冰摩擦,“你兄长来过,他说要毁了我的蛊种。”
我后退一步,撞在青铜鼎上,鼎里的液体晃了晃,溅在我手背上,凉得刺骨。
“你是桑杰?”
“曾经是。”他笑了,嘴角的皮肉裂开,露出里面青黑的牙,“现在,我是阿尼玛卿的雪主。”
多吉的刀已经砍了过去,可桑杰只是抬了抬手,多吉就像被无形的手抓住,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冰壁上,吐出一口鲜血。
“你兄长以为烧了经书就能破我法术,可他不知道,《镇尸秘要》是我故意留下的。”桑杰站起身,他的身体在发光,像团移动的冰,“我要借他的血,完成最后的仪式。”
我突然明白兄长羊皮上的红圈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标记,是阵眼。桑杰要利用兄长的血,激活阿尼玛卿的灵脉,让整个高原都变成他的蛊域。
“你兄长呢?”我强装镇定。
“在冰窟最深处。”桑杰朝洞的尽头抬了抬下巴,“他用自己的血画了道符,想封住灵脉,可他算错了,蛊虫需要活人的血,尤其是至亲的血。”
我摸向怀里的银针,那是兄长送我的,针尾刻着个“昭”字。
“多吉!”我喊,“去拿火把,烧了那鼎!”
多吉挣扎着爬起来,可桑杰已经朝我扑来。他的手像冰锥,掐住我的脖子,寒气顺着血管往心脏钻。我看见他的指甲刺进我的皮肤,黑血渗出来,滴在青铜鼎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兄长的血,可比你甜多了。”桑杰的嘴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像冰碴,“等他来了,我就让他看着,你是怎么变成雪尸的。”
我突然想起《镇尸秘要》里的记载:“尸蛊畏火,尤畏至亲之血。”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桑杰脸上。
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我跌坐在地,看见自己的血落在他脸上,像滚油般腐蚀着他的皮肤,青灰色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里面蠕动的白色蛊虫。
“你……你怎么会……”桑杰捂着脸后退,蛊虫从他七窍里钻出来,掉在地上,很快被冰面冻成硬壳。
“兄长说过,至亲之血能破蛊。”我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骨杖,“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来。”
桑杰的身体开始融化,像团化掉的雪,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声音越来越弱:“你赢不了……阿尼玛卿的雪,会吞掉所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轰”地炸开,无数蛊虫涌出来,在冰面上疯狂乱窜。我举起骨杖,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青铜鼎——“当”的一声,鼎身裂开,里面的黑色液体流了一地,瞬间冻结成冰。
多吉举着火把冲过来,我点燃了洞壁上的长明灯,火光映得整个冰窟亮如白昼。蛊虫在火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很快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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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兄长呢?”多吉喘着气问。
我望向洞的尽头,那里有道石门,门上刻着和羊皮上一模一样的红圈。
“在里头。”我推开门,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味道——是兄长的狐裘味。
第三章 雪尸
石门后是条向下的冰阶,台阶上结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举着火把,看见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觉木隆寺的那幅差不多,只是更详细:桑杰如何引诱村民活埋亲人,如何用尸体炼蛊,如何在阿尼玛卿山设下阵法……
“原来如此。”多吉用火把照着最后一幅壁画,“他要借阿尼玛卿的灵脉,让所有被活埋的人都变成雪尸,替他守着这座山。”
我摸着壁画上的刻痕,指尖传来刺痛——那些刻痕里渗着黑血,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不对。”我皱眉,“这些壁画是新的,桑杰不可能在死后刻的。”
多吉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还有别的巫师?”
我们继续往下走,冰阶的尽头是间圆形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摆着口水晶棺,棺盖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个人——是兄长。
他穿着件单薄的藏袍,胸口插着把匕首,匕首的手柄上刻着个骷髅头,和桑杰的那把一模一样。他的脸上覆盖着层白霜,可嘴唇却泛着青紫色,像是中了毒。
“兄长!”我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石室的墙壁上突然亮起无数符咒,红的、绿的、黑的,像活了般流动。多吉举着火把,火光映出符咒的内容——全是镇压类的经文,可其中夹杂着几道陌生的符号,像是某种召唤阵。
“这是……”我突然想起《镇尸秘要》里的另一段记载,“双生蛊阵。桑杰有个孪生兄弟,两人共用一具灵魂,若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可以用阵法复活。”
“那现在……”多吉的声音发颤。
“桑杰没死透。”我盯着水晶棺,“他用兄长的血激活了阵法,现在正在夺舍。”
话音未落,水晶棺里的兄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熟悉的温和,而是像桑杰那样,全是眼白,泛着幽蓝的光。他慢慢坐起来,匕首“当啷”掉在地上,胸口插着的地方流出黑血,却很快被冰面吸收。
“弟,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像两块冰摩擦,“哥哥等你很久了。”
我浑身发冷,后退两步:“你不是兄长,你是桑杰的双生兄弟!”
“聪明。”他笑了,嘴角的皮肉裂开,露出青黑的牙,“我叫桑珠,和桑杰是双生子。他负责炼蛊,我负责布局。可惜他太心急,被你坏了好事。”
多吉的刀已经砍了过去,可桑珠只是抬了抬手,多吉就像被无形的手抓住,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室的墙上,昏了过去。
“你兄长以为毁了我的蛊鼎就能赢,可他不知道,真正的蛊种在他的血里。”桑珠朝我走来,他的身体在发光,像团移动的冰,“我要借他的身体,完成桑杰未竟的事业。”
我摸向怀里的银针,那是兄长送我的,针尾刻着“昭”字。
“你兄长的血里有解药。”我突然想起壁画上的记载,“双生蛊阵需要至亲之血才能启动,也唯有至亲之血能破阵。”
桑珠的脚步顿住了:“你在说什么?”
“《镇尸秘要》最后一页写着:‘双生蛊,同源血,破阵者,需以命换命。’”我举起银针,“兄长用自己的血画了封印符,想困住你们,可他算错了,破阵的不是别人,是我。”
桑珠的眼睛突然收缩:“你疯了?用你的血?”
“我兄长能为我死,我为什么不能为他活?”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银针上,针尾的“昭”字泛起红光,“这是兄长的血,也是我的血,双生蛊,该结束了。”
我冲过去,将银针刺进桑珠的胸口。
他惨叫一声,身体开始融化,像团化掉的雪。无数蛊虫从他七窍里钻出来,掉在地上,很快被冰面冻成硬壳。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阿尼玛卿的雪……会吞掉所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轰”地炸开,无数蛊虫涌出来,在石室里疯狂乱窜。我点燃了随身携带的药粉——那是硫磺和艾草的混合,专门用来驱邪。药粉遇火即燃,瞬间在石室里形成一道火墙,蛊虫在火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很快化为灰烬。
石室里的符咒渐渐熄灭,水晶棺的盖子自动打开,兄长的身体缓缓倒下。我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可胸口还有一丝温热。
“兄长……”我哽咽着,“我带你回家。”
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弟,别碰我……我身上有蛊……”
“已经破了。”我擦掉眼泪,“桑珠死了,蛊阵毁了。”
兄长笑了,嘴角的皮肉裂开,露出里面青黑的牙:“傻弟弟,桑珠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他的声音突然中断,身体开始抽搐,黑血从七窍里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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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我摇晃着他,可他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石室的顶部突然裂开,无数雪花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抬头望去,阿尼玛卿山的雪顶在发光,像团巨大的冰球,正慢慢朝我们压下来。
“不好!”多吉突然醒了,他指着石室的天花板,“是雪崩!”
我抱起兄长的尸体,往石室的出口跑。可雪崩的速度比我们快,冰屑和雪花像潮水般涌进来,瞬间淹没了石室。我听见多吉的惨叫,听见冰层断裂的声音,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第四章 归程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雪地里醒来。
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我抱着兄长的尸体,感觉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绝望。
“多吉……”我轻声呼唤,可回应我的只有风声。
突然,我听见远处有铃铛声。
我挣扎着站起来,循着声音走去。铃铛声越来越清晰,最后,我看见一座破庙,庙前的经幡在风里飘着,庙门上挂着串铜铃,正是觉木隆寺的那串。
我推开门,庙里坐着个老喇嘛,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绛红色僧袍,手里转着串佛珠。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汪深潭:“施主,你终于来了。”
“您是……”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觉木隆寺的最后一位喇嘛,法名洛桑。”老喇嘛指了指我怀里的尸体,“你兄长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跪下来,将兄长的尸体放在地上:“大师,求您救救他。”
洛桑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蛊毒入心,回天乏术。”他顿了顿,“但你兄长用自己的血封印了桑杰的蛊阵,阿尼玛卿的雪不会再吃人了。”
“那多吉呢?”我急切地问。
“他被雪崩埋了,不过……”洛桑从怀里掏出块玉佩,“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说要是他死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玉佩,是块羊脂玉,上面刻着朵雪莲花。背面有行小字:“阿尼玛卿的雪,终会融化。”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洛桑望着窗外的雪山:“阿尼玛卿的雪,是神的眼泪。当年桑杰用活人炼蛊,触怒了山神,山神降下诅咒,让所有被活埋的人都变成雪尸。你兄长和桑珠同归于尽,暂时平息了诅咒,但……”他叹了口气,“只要人心中的怨恨还在,雪尸就会再次出现。”
我摸着玉佩,突然想起土坡上的那个女人,想起她怀里的女婴,想起镇民们惊恐的脸。
“大师,我能做什么?”
“记住今天的事。”洛桑递给我一卷经书,“回去告诉世人,莫要为了私欲活埋亲人,莫要让怨恨生根。阿尼玛卿的雪,会见证一切。”
我接过经书,站起身。洛桑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还在转动,像在念诵着什么经文。
我抱着兄长的尸体,走出破庙。风停了,雪也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阿尼玛卿山的雪顶上,像撒了层金粉。
远处的玛沁镇升起了炊烟,镇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我看见那个老妇,她正蹲在土坡前,往雪地里撒着糌粑,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是在超度那些雪尸。”洛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他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串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我抱着兄长的尸体,往山下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是我的,一行是兄长的。
阿尼玛卿的雪,终会融化。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尾声
永徽八年的春天,我回到长安。
太医署的案牍上堆着新到的奏折,太医令捋着胡子说:“李医正,你这次西行辛苦了,圣上要嘉奖你。”
我谢过,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箱底翻出那半片羊皮。羊皮上的红圈已经褪色,可我依然能想起兄长的话:“阿尼玛卿的雪,会吃人。”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取出洛桑给的经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
“雪尸非鬼,乃怨所化;解怨之法,唯在人心。”
我将经书合上,放进木匣。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因为只要有人记得,雪尸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