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阁老遗信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十五章 阁老遗信
城东土地庙是一座极小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的一片荒草丛中。庙早已废弃,只剩半间破屋,里面供奉的土地公泥塑早已面目模糊,香案上积满厚厚的灰尘。
卯时已过,日头渐渐升高。
晁烨与崔燕儿踉踉跄跄赶到时,庙前空无一人。
“没人?”晁烨四下张望,不见司马想的踪影,心中一沉,“那老小子不会等不及走了吧?”
暗处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道:“晁兄,你来得可真早。”
晁烨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只见司马想从那半塌的土地公泥塑后缓缓转出,一身靛青长衫沾满了晨露,面容沉静如水。
“子慎!”晁烨大喜过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这老小子,躲在那儿作甚?”
司马想走上前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搭在晁烨腕间,探了探脉象,又看了看他肋下和肩上的伤口,面色愈发凝重。
“伤得不轻。”司马想从怀中取出几只小瓷瓶,递给晁烨,“止血的,内服的,外敷的,用法老规矩。”
晁烨接过瓷瓶,咧嘴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说着便熟练地解开衣襟,开始处理伤口。
司马想的目光这才落在崔燕儿身上。
崔燕儿此刻满身血污,左臂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仍渗著血。薪纨??鰰占 冕沸悦黩她见司马想看向自己,微微一福,低声道:“民女崔燕儿,见过司马少丞。”
司马想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晁烨:“晁兄,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晁烨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将西山破庙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崔燕儿如约而至,到姜老头突下杀手,两名缇骑毙命;从空空山人突然现身,到数十名黑衣人破门而入;从自己拼死护着崔燕儿逃脱,到用毒药解决了五名追兵
说到两名缇骑的死,晁烨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满是愧疚:“那两个弟兄,就这么没了。子慎,是老子对不住他们。”
司马想静静听完,伸手拍了拍晁烨的肩膀,沉声道:“晁兄,你已尽力,别太难过了。”
晁烨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五块腰牌,递给司马想:“这是那五个追兵身上搜出来的。淮南王府的人。”
司马想接过腰牌,一块块仔细看过。那铜质、那篆字、那背后的编号,确是淮南王府亲卫的制式腰牌无疑。他将腰牌收好,沉吟道:“淮南王府此事愈发复杂了。”
崔燕儿忍不住道:“司马少丞,民女斗胆说一句。淮南王与义父相交二十余载,私交甚笃,从未有过嫌隙。这些人虽带着王府的腰牌,却也未必就是王爷指使的。说不定是有人盗用了王府的腰牌,故意栽赃”
司马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崔姑娘所言有理。眼下证据不足,确实不可妄下决断。一切,总会有见分晓的时候。”
他说著,忽然话锋一转:“崔姑娘,令尊的事,你可知道了?”
崔燕儿一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义父?他他怎么了?”
司马想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昨夜我潜入玲珑阁,亲眼看见令尊被逼服毒自尽。”
崔燕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什么?”她喃喃道,“义父他他”
司马想继续道:“逼死令尊的,便是淮南王府的钟管事。他与令尊密谈时,突然逼问起波斯血玉的下落,令尊不知何故,就饮下了自己下药的毒酒。”
崔燕儿听到这儿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晁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崔姑娘!”晁烨急声道,扶她在石阶上坐下。
崔燕儿坐在那里,浑身颤抖,眼中没有泪,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张清丽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晁烨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崔姑娘那个你你别太难过了”
崔燕儿没有反应。
晁烨急得直搓手,忽然一拍大腿,咬牙道:“这事既然是那姓钟的狗贼干的,他又是什么王府管事,那这事就跟淮南王府脱不了干系!崔姑娘你放心,只要查实淮南王那老小子真与逼死你义父有关,老子不管他什么王爷不王爷,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崔燕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终于涌出泪来。
司马想站在一旁,看着晁烨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崔燕儿那双含泪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著,晨风吹动他的袍角,在身后轻轻飘荡。
良久,崔燕儿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而悲痛,在晨风中飘散,像一只受伤的燕子。
晁烨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别哭了别哭了老子说话算话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又过了许久,崔燕儿终于渐渐止住哭泣。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向司马想,声音沙哑道:“司马少丞,我义父他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司马想看着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赫然写着——“燕儿亲启”。
崔燕儿看见那字迹,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颤抖著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苍劲有力,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燕儿吾儿:
见信之时,为父怕是已不在人世。
这些年,为父一直瞒着你许多事。不是不信你,而是不愿你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可如今,山雨欲来,为父预感此番吉凶难料,有些话,不得不说。
为父死后,你莫要想着报仇。仇,是报不完的。冤冤相报,只会让你也陷入这无尽的旋涡。为父只盼你能好好活下去,平安喜乐,便足矣。
淮南王府定制的那批南珠首饰,如今已全部完工。你务必亲自运送至王府,交与王爷验看。此事关乎重大,切不可假手他人。
另有一事,你需谨记——切莫轻易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唯有一类人可以相信——若是有上了年纪的女子帮你,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可听之信之。
切记,切记。
父字”
崔燕儿捧著信,泪如雨下。
晁烨凑过来,想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又觉得不妥,只好干瞪着眼在一旁着急。
司马想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眸光微动。那“上了年纪的女子”几个字,在他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上了年纪的女子
水月庵?
他想起密档中关于水月庵的记载——“庵中弟子遍布江湖,多收无家可归的女子”。那庵中,想必是有不少“上了年纪的女子”的。崔玄机让崔燕儿相信这些人,莫非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望向远方。
此刻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夜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