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粗中有细

崔燕儿缩在树丛后，捂著嘴，大气都不敢出。她眼睁睁看着那五个活生生的人，眨眼之间便成了五具尸体，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晁烨喘了几口粗气，吃力地转过头，冲她藏身的方向咧嘴一笑：“行了出来吧都解决了”

崔燕儿从树丛后钻出来，踉踉跄跄走到他身边，月光下那张清丽的面容此刻苍白得吓人。她看着晁烨右肩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又看看那五具横七竖八的尸体，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方才那人刺你那一刀，我我差点就忍不住冲出来了。”

晁烨一愣，抬头看她。

崔燕儿咬了咬唇，低声道：“我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那刀刺进你肩膀，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就想冲出去跟他们拼命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可我刚动了一下，想起了你方才说的话——‘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我就”

她抬起眼，看着晁烨，眼眶微微泛红。

晁烨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认真：“傻丫头，你要是当真冲出来了，那老子这一刀可就白挨了。

崔燕儿怔怔地看着他。

晁烨继续道：“我方才那番话，便是算准了他们会上钩。可你若冲出来，那局面就全乱了——他们知道你在这儿，便不会再跟老子废话，只会直接冲过去抓人。你说真是那样，老子这伤，岂不是白挨了？”

崔燕儿看着那五具尸体，又看看晁烨那张惨白却带着笑意的脸，颤声道：“那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

晁烨忍着疼痛深吸一口气，指著那道密喻得意道：“这上面，老子刚才偷偷在血迹处下了剧毒药粉。司马想那老小子亲手配的，让我随身带着以防万一，那药无色无味，见血封喉。这些人用手碰了，自然一命呜呼。”

崔燕儿愣愣地看着那卷染血的密喻，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忽然想起方才晁烨让那些人“仔细看看”的一幕幕——密旨依次传到每一个人手中，每个人都翻来覆去地看，每个人手上都沾了那要命的毒粉。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那番话骗过这些人。那番话，不过是让这些人放松警惕，乖乖地接过密旨，乖乖地把毒药沾到自己手上。

“你这大老黑”崔燕儿喃喃道，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却居然是个会使心眼的人。”

晁烨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是平日跟一只老狐狸待得久了自然也会学得使一些手段”

“老狐狸？”

“嗯，一只谁也看不透的老狐狸。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晁烨喘着气道，“跟着他，再笨的人，也会学精几分。”

崔燕儿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心里藏着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那方才你对他们说的那些话——”她轻声道，“什么黄金千两、加官进爵，都是骗他们的？”

“自然是骗他们的。”晁烨道，“老子一个法曹参军，哪来什么黄金千两？真有那好事，老子自己早去领了，还轮得到他们？”

崔燕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这黑厮胆大心细的惊叹，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样的情愫。

她蹲下身，看着晁烨那张脸，笑道：“你这大老黑，我方才还真以为你要跟他们谈买卖呢。原来从头到尾，你就在给他们下套。”

晁烨嘿嘿一笑：“要不怎么叫‘使心眼’呢？这心眼使出来，要是让人轻易便看出来了，那还叫心眼？”

崔燕儿笑着摇头，目光落在他右肩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疼。

“你的伤”她轻声道，“方才他刺你那一下，疼不疼？”

“疼。”晁烨老老实实道，“可疼也得忍着。不让他们刺这一下，他们怎么会信老子的话？又怎么会乖乖地去看那密旨？”

崔燕儿一怔，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人刺他那一刀，他明明可以躲，却没有躲。那一刀，是他故意挨的，为的就是让那些人相信他已是强弩之末，放松警惕。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仍在流血的伤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为了救她，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晁烨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还在担心那些黑衣人，便摆摆手道：“你放心，这毒药见血封喉，沾上就死，没得救。”他说著，又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那五具尸体上，“可惜了那卷密旨，上面沾了毒，是不能再用了。回头见了司马想那老小子，少不得又要被他念叨几句。”

崔燕儿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晁烨。”

晁烨一愣。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嗯？”

崔燕儿咬了咬唇，低声道：“谢谢你。”

晁烨咧嘴一笑：“谢什么？老子说过欠你的情，一定会还。今儿这事，就算是还了。”

崔燕儿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她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如水，“谢谢你信我。”

晁烨怔住了。

崔燕儿继续道：“方才那种情形，你若不信我，大可以把我交出去，自己脱身。可你没有。你宁可挨那一刀，宁可冒着被他们杀死的风险，也要护着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晁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晁烨活了三十多年，刀山火海闯过，生死关头经历过，被人骂过，被人敬过，却从没有哪个女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这样的话。

他忽然有些慌乱，移开目光，干咳一声道：“那什么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老子这人，最见不得女人受欺负。换作是别人，老子也一样会救。”

崔燕儿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戳破。口中轻声道：“行，我信你，只盼你别对我使那些心眼就成。”

晁烨一愣，随即坚定地摇头道：“不会，绝对不会。”

“为何不会？”

晁烨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有些不敢直视，移开目光，低声道：“这心眼看是对什么人使对姑娘你我我晁烨永远也不会使的。”

崔燕儿闻言一怔。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那一抹悄悄泛起的红晕。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