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大王

月华如水，倾泻在西湖畔的幽深竹林中。

一条鳞甲泛着冷冽青光的巨蟒盘踞在林间空地，

正对着天心圆月，吞吐着那缕缕精纯的太阴精华。

今夜月望，月华之力远胜往常，每一次吐纳都让它的妖力浑厚一分。

就在这时，竹林边缘阴风一卷，一个身形虚幻的鬼兵畏畏缩缩地显形，手中捧着一封萦绕黑气的请帖。

“青…青大王，”

鬼兵声音发颤，

“仇王爷有帖，请您三日后过府一叙，共商…共商讨伐那道士的大计。”

青色巨蟒的吐纳骤然一滞，冰冷的竖瞳猛然睁开，锁定在鬼兵身上，林中温度骤降。

“滚！”

一声低沉的咆哮带着腥风扑面而来，吹得鬼兵魂体几乎溃散，

“打扰本大王修炼，想再死一次吗？！”

鬼兵吓得魂飞魄散，扔下请帖，化作一缕黑烟狼狈遁走。

待到东方既白，月隐星沉，青色巨蟒周身妖气翻涌，

身形在朦胧晨曦中迅速收缩变化，

最终化作一名身着青衫，面容俊逸的翩翩公子。

他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地上那封请帖上，脚尖一挑，将帖子拿到手中。

“共商讨贼？”

青衣公子扫过内容，嘴角撇了撇，兴趣缺缺。

为一个凡人道士兴师动众，实在无趣。

正欲将请帖随手扔掉，动作却微微一顿。

前段时日，仇王府确实送来了五个八字相合的鬼魂，助他修炼五鬼搬运术，

这份人情倒是欠下了。

江湖行走，若一点面子不给，似乎说不过去……

他正沉吟间，不远处的地面咕噜噜滚来一个物件。

竟是一个通体如玉、眼窝跳动着幽白鬼火的骷髅头。

这白玉骷髅灵活地翻了个跟头，悬停在他面前，

正是他座下五鬼之首，白福。

“青姑娘……”白福刚开口。

“叫我青大王！”青衣公子眉头一皱，语气不悦。

“好的，青大王。”

白福从善如流，骷髅下巴开合，

“大王，这趟浑水，小的劝您别蹚。”

“哦？”青大王挑眉。

白福眼框中的鬼火闪铄，压低声音道：

“昨日那道士的手段，我听仇王府几个逃回来的鬼卒说了，挥手间用的是惊螫龙雷！

那玩意儿与寻常雷法相比，虽然也克制阴魂鬼物，但更克制蛟蛇之属！

仇王府这时候请您，摆明了是看中您道行高深，又想利用您这蛇属身份，

去扛那最要命的龙雷，拿您当炮灰使呐！”

青大王本性叛逆，若好言相劝他未必肯听，

但一听“炮灰”二字，以及“惊螫龙雷”这名头，

他心头那点因人情而产生的尤豫瞬间被浇灭。

他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算计。

“晦气！”

他俊脸一沉，手中那封请帖瞬间被妖力撕扯得粉碎，

化作黑色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仇老鬼，竟敢算计到本王头上！”

他袖子一甩，心中烦闷顿消，转而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走了走了，为这等破事坏了兴致不值得。

白福，叫上其他几个，大王我带你们去钱塘县里，喝最好的花酒去！”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

白福咯咯一笑，骷髅头滴溜溜旋转，与其他四道悄然汇聚的鬼影合在一处，

紧随着青大王，共六道异色流光，掠出竹林，

直投向远处已渐喧嚣起来的人间繁华之地。

近日，刘家村的村民们夜里总不得安生。

一连数晚，不少人都在梦中见到了已故的长辈。

那些逝去的面容或严厉，或慈祥，却都说着同样的话：

速速拜入药王谷门下，方能保全家平安。

晨光熹微中，村口的槐树下聚拢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诡异的“集体托梦”。

“我看这事儿邪乎，”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着骼膊，眉头拧成了疙瘩，

“哪有一村子人同时梦到先人的？

保不齐是哪个庙里的假道士搞的鬼把戏！”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迟疑道：

“可……梦里我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小时候摔破碗的事儿都说了，不象假的啊……”

“就算是真的，”

一个精瘦的老头敲了敲旱烟杆，眯着眼道，

“那什么药王谷，听都没听过。张口就要人拜入门下，谁知道是不是骗香火钱的？”

一个年轻后生挠了挠头，憨声道：

“三叔公，咱村穷得叮当响，有啥值得人家骗的？怕是连贼都不乐意来。”

众人正争论不休，忽听村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激动地大喊：

“神仙！神仙来了！！”

村民们循声望去，顿时个个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只见村口小河的水面轰然升起，一道清澈的水流如同拥有生命般腾空而起，

化作一条鳞甲分明，活灵活现的巍峨水龙。

水龙之首，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面容俊逸，气质出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衣袂在风中飘拂，当真如神仙下凡。

身后还跟着点头哈腰的王家村村长。

不等王家村长开口介绍，

立于龙首的陈烬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村民，随即轻轻摇头，

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灵气蒙尘，魔根深种。

迟了，为时已晚。王村长，我们走吧。”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村民们全都愣住了。

王家村长也傻了眼，结结巴巴地问：“师……师尊，您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陈烬心中叹气，他让棺材老鬼，现任药王谷吉祥物自由发挥，招揽信众，

结果这个家伙实在是蠢，这样强行安利能有多少效果？

他刚才都听到好多人质疑了，这样传教效果大打折扣。

陈烬神色凝重，手指指向人群中几个气色稍差的人：

“你看他们，印堂隐有黑气缠绕，眼底血丝如网，呼吸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此乃妖魔侵染已深，魔气入体之兆！

恐怕……寿元无多矣。

此地已无可救药，留下也是徒劳，走吧。”

他这番话纯属信口开河。

刘家村不象之前的王家村确实遭过鬼患，这里风平浪静，若直接传教，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但若先以危言耸听，制造恐慌，再“勉为其难”地出手相救，那效果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果然，那些原本还将信将疑，甚至心存抵触的村民，一听“魔气入体”、“寿元无多”

再被陈烬那笃定的语气和“仙师”的气派所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那精瘦的老头第一个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仙师！仙师救命啊！小老儿有眼无珠，求仙师大发慈悲！”

“仙师救救我们吧！我们愿意拜师，愿意入药王谷！”

“求仙师垂怜！”

一时间，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刚才的质疑与争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