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宵禁

陈烬猛地睁开眼，淅淅沥沥的雨水正从天而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空气沉闷而压抑。

咚——咚——！

一声声沉重鼓声划破雨幕，回荡在天地之间。

几乎是同时，街道上原本还算从容的行人们骤然加快了脚步，纷纷低着头，神色仓惶地朝着各自的居所跑去。

陈烬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灰蒙蒙的雨云之下，悬浮着无数只巨大的、不停扫视的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天空，每一只都有房屋般大小。

它们静静地悬浮着，缓慢地、毫无规律地转动着，俯视着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雨水仿佛是从这些眼睛的缝隙中滴落。

陈烬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连忙低下头。

目光所及，地上的积水被雨滴砸出无数涟漪。

天下一统，四海臣服。

始皇东巡至海，望烟波无际。

生死，成了唯一未竟的霸业。

徐福上书，言海上有仙山。

童男童女三千，五谷百工，楼船巨舰。

一支无声的舰队，载着帝国最深的渴望与恐惧，没入东方。

青铜诏版，法条刻于金石。

黑衣列阵，弩机指向四海。

咸阳宫中，方士与廷尉同列，丹炉与刑具共热。

本次阎浮事件的要求如下：

【入手一样具有诸子百家中任一家传承的阎浮信物】

【调查琅琊台的四时主神祠】

【调查徐福从海上带回来的不老药】

完成以上任意要求阎浮事件正式开始。

你在

字迹在涟漪中明灭不定，很快消散了。

就在这时，那回荡全城的沉重鼓声骤然停息。

就在鼓声停止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又凌厉的爆响！

陈烬只觉得后背猛地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抽中，巨大的力道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他背后的粗布衣服瞬间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痛席卷而来。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雨水和空荡的街道。

“呃……”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额头，混合着雨水流下。是攻击？从哪里来的？

还不等他细想——

“啪！！”

第二下紧随而至！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狠！仿佛直接抽在了骨头上，痛得他眼前一黑，几乎要窒息。伤口处的血液刚涌出就被雨水冲淡。

规则！是这里的规则！

丰富的阎浮事件经验让陈烬瞬间明白过来。

【视肉】传承带来的特殊能力不仅仅是受伤后快速痊愈，还包括痛觉麻痹，不然持有这个传承的行走落入敌人手中岂不是成了凌迟玩具。

而自己感受到的疼痛不是因为受伤，是触犯了某种此地绝对的“规则”所招致的惩罚！

结合刚才行人仓惶回家的景象，以及那宣告性的鼓声……

“宵禁！”一个词猛地蹦入他的脑海。

必须立刻离开街道！赶快找到屏蔽之处！

他强忍着剧痛，目光扫视周围。

行人们早已消失无踪，街道两侧的门户紧闭。

但就在刚才鼓声未停时，他眼角的馀光似乎瞥见几个和他一样衣衫褴缕、面露徨恐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斜前方一家挂着破旧幡子的建筑。

那象是一家客栈！

陈烬咬紧牙关，捂住还在剧痛的后背，发动“视肉”的能力修复伤势，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家客栈。

“砰！砰！砰！”他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剔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的身后。

“快进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催促道，门缝开大了一些。

陈烬闪身而入，几乎是在他踏入门坎的瞬间，那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第三鞭的无形威胁感骤然消失。

客栈内昏暗的油灯光芒下，空气虽然浑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安全感。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肌肉因疼痛而微微痉孪。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脚边形成一小滩水渍。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店小二模样的人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这时，一个微胖、围着油腻围裙的客栈老板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过来，递给他：“喏，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碗里是浑浊微温的水。

陈烬接过，尤豫了一瞬，考虑到视肉的能力几乎可以免疫所有的毒素，于是一口咽下。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道谢——

那老板却先开口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象在谈论天气，手指搓了搓：“住宿一晚，三十‘灵币’。刚才那碗水，算你一个‘灵币’。诚惠，一共三十一‘灵币’。”

陈烬一愣。

……灵币？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撇了撇嘴：“又是个乡下来的？看你穿的还算干净，以为你是城里人呢。

连‘灵币’都不知道？始皇帝陛下统一四海后，废六国弊币，行‘天工衡法’！看见天上那些‘法眼’了吗？”

他指了指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屋顶看到那些恐怖巨眼，“‘灵币’就是陛下借‘法眼’之威能，铸于万民‘照身板’上的无上法钱！交易、纳税、衣食住行，皆需此物。你有‘照身板’吧？拿出来划帐便是。”

淦......没成想中了资本主义的毒。

陈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一身湿透的粗布衣，空空如也。

他根本没有什么“照身板”。

他是利用万安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的特殊渠道开辟的果实信道，潜伏在果实内的忍土们并没有来得及为他这次的降临准备完美的身份。

看到他的动作，老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光明正大的轻篾：“哦，没有‘照身板’？那就是黑户，连赊帐的资格都没有。”

陈烬的心沉了下去。

但老板话锋一转：

“不过嘛，陛下开恩，念你们这些化外流民不易，如今咸阳大兴土木，阿房宫、秦直道、骊山皇陵……处处都缺人手。只要你肯卖力气干活，就能赚取‘灵币’，积攒到一定数目，就有机会被赐予‘秦人’身份，录入‘照身板’，成为真正的秦人，享受‘法眼’庇佑……当然，在那之前，”

老板指了指陈烬刚才喝过的空碗，“你这欠下的三十一灵币，可以算你赊帐，按日计息，利滚利。怎么样？很公道吧？”

陈烬缓缓直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间狭小昏暗的客栈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人。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带倦容和徨恐，眼神躲闪，默默地吃着干粮或只是呆坐。

没有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和压抑。

——化外流民。

和他一样，没有身份，没有“灵币”，被这座宏伟而恐怖的巨城所排斥，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存，靠着出卖苦力换取一个“身份”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