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半偶

他带着糯糯信步走出茅屋，开始打量这片秘境。

但见远处山壁有清泉泻下，汇成潺潺溪流，蜿蜒穿过翠绿草甸。

溪边生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异花卉，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清香。

阳光从穹顶几处天然的裂隙柔和洒落，在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偶有羽毛艳丽的灵鸟掠过，发出清脆鸣叫，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与外界的杀机四伏恍若两个世界。

陈烬寻了处溪边的平滑大石坐下，拿出些随身带的油盐酱醋，伸出骼膊，耐心地喂给糯糯。小女孩吃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的树荫下，那个叫“十一”的半偶正依照义父先前的教导，笨拙地尝试制作一些练手用的小机关。

木屑纷飞间，他的手指总是跟不上心思。

他在这行当实在是没天分，笨手笨脚的，经常被义父责骂，让他每一次下刀都格外小心翼翼。

不经意间，目光掠过溪边，落在了陈烬和糯糯的身上。

这一眼，却让他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个小丫头分明是个吃人的怪物......

半偶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刻刀，任其跌落在草丛中。

他望着陈烬轻柔地为糯糯擦去嘴角的残渍，心头蓦地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只要生得一副好模样，即便是害人的怪物，也能被人捧在手心，温柔相待么？

陈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半偶的视线。

他看着那半人半机械的少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模样，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一段尘封的记忆悄然浮现，那时自己刚被陈老爷子带回时，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嫌恶的打量目光。

虽境遇不同，但那被视为“异类”的疏离感，却有着几分相通。

他沉默片刻，朝着角落那个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身影，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半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迟疑着，过了好几秒，他才一步一步，慢蹭蹭地挪了过来，始终不敢抬头。

陈烬伸出自己的左手，右手并指如刀，在自己的手上切下一大半手掌。

掉落的半个手掌并指如飞，飞快的爬上半偶的躯体。

半偶惊骇地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那半个手掌一接触到机关表面，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般，迅速延展、变形、包裹而上。

它巧妙地复盖了冰冷的金属和木质结构，颜色与纹理飞速变化，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完美地拟态出了人类手臂的皮肤、肌肉甚至毛孔的质感。

不仅如此，那活性的肉组织还轻微地调整了内部机关的结构，让其活动更加顺滑无声。

转眼间，那条狰狞的机关手臂，看上去竟与正常的少年手臂无异，摸上去连温度都模拟出正常体温。

半偶彻底惊呆了。

他傻傻地看着自己那条突然变得“正常”的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弯曲，五指开合……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陈烬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有些感慨，想融入集体，不想被当成异类的感觉，他也体验过......

嗯？

体验过？

怪了，我曾经还受过这鸟气？

陈烬微微一愣，晃晃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莫名的感触是从哪冒出来的。

陈烬回忆自己的童年，悚然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任何一个同窗的名字。

甚至自己的大学毕业典礼......自己有参加毕业典礼吗......

这个问题就有些严重了......

陈烬虽然没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记忆力却也没差到连两三年前的事都想不起来，要说这中间没鬼，鬼都不信。

可要说哪里出了问题，陈烬却也想不出来。

算了。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陈烬一贯的作风。

回过神来，眼前的半偶还在那里感激泣零，半偶口不能言，陈烬也不知道对方为他献上了怎样的赞美。

不过帮助别人能让自己快乐，陈烬现在感觉自己碰上了事，心情不好，于是决定再帮半偶一把，让自己开心开心。

右手再次如刀锋般掠过左臂，数块血肉随之剥离。

那些肉块复盖他剩馀的机关部位——右腿、半边脸颊，甚至颈侧裸露的青铜接驳处。

血肉蔓延之处，冰冷的材质被温润的肌理所取代，纹理自然，肤色都与他原本的肌肤完美融合。

陈烬并指虚点，那复盖半张脸的金属面甲被流动的血肉包裹。

骨骼的轮廓被精细地调整，鼻梁挺而不锐，唇线薄而柔和，

不过片刻，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残缺畏缩的半偶机关人。

月光下，只见一个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的少年郎，墨发半束，衣袂轻扬。

唯有那只左眼，仍是幽蓝色的灵石晶体，但在这样一张脸上，非但不显诡异，反而如同点睛之笔，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出尘的气质。

陈烬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面铜镜，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十一颤斗着接过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他从未想象过的、完美无瑕的脸。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

他反复翻转双手，看到的是一双骨节分明、毫无异状的人类手掌。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他猛地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斗起来。

那只幽蓝的义眼中无法流泪，可他全身都在表达感激与呜咽。

他在这学宫角落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阴影、沉默和旁人或怜悯或恐惧的一瞥。

他从未敢想，自己竟能有一日，拥有这样一副正常的，甚至是美好的躯壳。

陈烬俯身，轻轻将跪地的十一扶起。

“你的肺腑与喉间，多为精密的机关构造。”

他的指尖虚点十一的咽喉，“这已超出血肉衍化的范畴，我亦无法轻易重塑，因此……暂不能予你发声之能。”

十一眼中的蓝光微微黯淡了一瞬，但依旧紧紧望着陈烬，用力摇头，表示自己已无比知足。

“不过，”陈烬继续道，“待会儿我带你去见祭酒。如果他能够同意我学习墨家的偃甲之术，或许，我就有能让你重新开口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