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我的民宿通古今 作者:下方

字:

第1章

雨是晚上十点停的。

林闲坐在自家民宿“闲云居”的前台后面,对着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加粗的“驳回”两个字,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木头、旧被褥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熟悉得能刻进DNA里。外面院子里,他爸当年手欠种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正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粘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像几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闲云居”。

他爹林建国,一个被武侠小说荼毒了半辈子的乡村教师,当年给这栋祖传老宅改民宿时,取了这么个仙气飘飘的名字。寓意大概是“闲看云卷云舒”。

现实是,闲得蛋疼,云是乌云,舒是不可能舒的,只有每个月看到水电费和零星几个房客的差评时,心口堵得慌。

林闲,二十五岁,某二本大学历史系研究生,刚刚经历了学术生涯的致命一击——他那篇呕心沥血小半年,论证“魏晋门阀制度对现代企业管理学的潜在启示”的硕士论文,被导师用“缺乏现实意义,建议重写”八个字,打回了娘胎。

八个字。否定了他半年的头发和咖啡。

更绝的是,驳回邮件发来的同一天,他接到了老妈的电话,语气是强装欢快下的疲惫:“小闲啊,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县医院说最好去省城再看看……民宿这边实在顾不过来了,你看你论文要是差不多了,能不能回来搭把手?”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在电话里跟妈哭诉自己被学术抛弃了?

于是,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了三小时绿皮火车,又转了一小时城乡小巴,再拖着行李箱在雨后泥泞的村道上跋涉了二十分钟,终于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发誓“混不出人样绝不回来”的家乡,站在了这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落寂静的“闲云居”门口。

民宿是标准的江南老宅样式,白墙黑瓦,两层小楼,带个不大的院子。只是白墙早已斑驳,爬满了雨水渍出的黄黑色地图,瓦缝里也倔强地探出几丛野草。门楣上“闲云居”的木匾,漆皮剥落得只剩云字还勉强能看。整个院子,只有门口那盏声控灯,在他踩到青石板时“啪”一下亮起,投下一圈昏黄惨淡的光,勉强照亮门前湿漉漉的石阶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回来了。”他在心里对着这座老宅,也对着自己说。

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接他的就是这股熟悉又令人沮丧的陈旧气息,和前台计算机上,那封决定了他此刻命运的驳回邮件。

“砰!”

一声闷响,从楼上某个房间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林闲猛地从呆滞中惊醒,侧耳听了听。是老鼠?还是哪扇老窗户没关严,被风吹的?

他没太在意。这老房子年纪比他爷爷都大,夜里有些响动再正常不过。他烦躁地合上计算机,眼不见心不烦。目光落在前台桌面上一个黑乎乎、方方正正、长得极其象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大哥大”的玩意儿上。

这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之一,据说是某个特殊年代的老式无线电接收机,但早就坏了,收不到任何信号,只剩下个壳子。林建国觉得这玩意儿“有历史感”,能当个装饰,就一直摆在前台。

林闲鬼使神差地把它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塑料外壳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他无聊地按了按侧面的按钮,机器毫无反应,只有一点冰凉的触感。

算了。

他放下这“老古董”,准备上楼看看爸妈。他们住一楼东厢,说是腿脚不便。二楼和三楼是客房,总共八间,此刻除了他们一家三口,空无一人。淡季,加之民宿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客人太正常了。

他刚起身——

“砰!哐当!”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还夹杂着象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这次听清了,来自二楼最东头,那间常年锁着、据说风水最好、也最贵的“天字一号房”!

真有贼?

林闲心里一紧。这穷乡僻壤,破民宿,有啥好偷的?但爸妈都在楼下……

他顺手抄起墙角倚着的一根用来顶门的枣木棍(也是他爸的“武侠遗风”产物),掂了掂,轻手轻脚地走上木质楼梯。老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楼走廊没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模糊的月光。他屏住呼吸,挪到“天字一号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记得老爸说过,这间房锁有点问题,偶尔会自动弹开。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但并非一片漆黑。窗外月光还算明亮,能看清房间大致的轮廓——仿古的拔步床,圆桌,屏风,以及……地上一个摔成几瓣的仿青瓷花瓶。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真进贼了?还打碎了东西?

林闲握紧棍子,心脏怦怦跳,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靠窗的那张黄花梨木(仿制)圈椅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背对着他,坐得笔直。穿着……一身玄黑色的、样式古怪的、仿佛古装剧里帝王常服的衣服,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头发很长,在头顶束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似乎是玉的簪子固定。

这背影,这打扮……

林闲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沉浸式体验的游客?走错片场的汉服爱好者?神经病?还是……真的贼,但是个有奇怪品味的贼?

“谁?!”他压下心头怪异感,低喝一声,枣木棍前指,“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

椅子上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低沉、缓慢、带着某种奇异威严和不容置疑质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象是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此地,是何所在?”

林闲一愣。这腔调……

“这是闲云居民宿。”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花瓶是你打碎的?”

椅子上的人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了过来。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紧紧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闯入者的惊慌或尴尬,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的审视,以及一丝……隐忍的不耐烦?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游客或者小偷该有的眼神。林闲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浓。

“民宿?”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理解其含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尔乃此处主人?”

“算是。”林闲没放松警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做了一个手势——很简单,只是用食指,随意地,向着林闲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特效。

但林闲胸口口袋里,那个被他随手塞进去的、爷爷留下的“老古董无线电”,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手机那种嗡嗡声,是某种高频的、细密的震颤,连带着他胸口都一阵发麻!

“什么鬼……”林闲手忙脚乱地把那玩意儿掏出来。

只见那黑乎乎的屏幕上,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此刻正浮现出几行散发着微弱的、淡绿色光芒的字迹,象极了老式计算机的DOS界面:

【检测到高能历史投影……正在链接……】

【链接成功。】

【身份识别:嬴政。】

【时代标识:秦。】

【状态:执念分身(非完全体)。】

【停留时限:未知(受本地时空稳定性及宿主行为影响)。】

【当前执念:???(需宿主主动接触获取)】

【警告:请谨慎对待。该投影具备一定程度的自我认知与规则干涉能力。】

林闲:“……”

他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字还在。

他又抬头看了看椅子上那个穿着古怪黑袍、眼神能冻死人的男人。

嬴政?

秦始皇?

那个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焚书坑儒、求仙问药最后死在沙丘的……祖龙?

开什么星际玩笑!

一定是论文被毙打击太大,出现幻觉了。或者,是这老房子太久没人住,产生了什么奇怪的磁场,干扰了这破接收机?要不就是眼前这人是个高级骗子,用了什么高科技手段黑了这台老机器?

“呵,”林闲干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大哥大”,“哥们,高科技啊?这特效挺逼真。不过你剧本拿错了吧?cosplay秦始皇应该去西安,来我这穷山沟里的破民宿干嘛?还把我花瓶打碎了,这可得赔……”

他话没说完。

椅子上的“嬴政”已经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之后,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了。他根本没看林闲手里的棍子,也没理会他的质问和调侃,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掠过地上的花瓶碎片,又扫过房间简陋的陈设,最后重新落回林闲脸上。

“朕,”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欲在此处歇息。”

“哈?”林闲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去看看精神科了。

“此屋虽陋,”嬴政的目光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仿佛在检阅自己的行宫,最后定格在那张仿古拔步床上,“尚可栖身。备热水,朕需沐浴。另,可有……膳食?”

他说“膳食”两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有点陌生,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替代。

林闲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着对方那理所当然、仿佛天生就该被服侍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还在发着绿光、显示着“嬴政”字样的“老古董”。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开始狂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钻了出来:

如果……万一……这破机器显示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个穿着古装、眼神吓人、说话古怪、还打碎了他一个花瓶(虽然是仿品)的家伙,真的不是什么coser或者骗子,而是……

“你……”林闲喉咙发干,声音有点飘,“你说你是……秦始皇?”

嬴政(姑且这么叫他)微微侧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这还用问?”的漠然。

“朕之名号,尔岂不知?”他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从东边升起的事实。

林闲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连同那篇被毙的论文,一起在地上那堆花瓶碎片旁边,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个……政哥……不,陛下,您先坐,坐。热水是吧?有,有,就是热水器可能有点旧,水忽冷忽热的,您多包函……膳食……哦,吃的!有泡面,有火腿肠,有鸡蛋,您看……您想吃点啥?”

他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跟一个“可能是秦始皇”的人说泡面火腿肠?

嬴政显然没听懂“泡面”“火腿肠”是什么,但他捕捉到了“热水”和“膳食”这两个关键词。他微微颔首,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依旧端方,仿佛坐的不是一把仿古圈椅,而是咸阳宫的龙椅。

“可。”他吐出一个字,然后闭上眼睛,似乎不打算再交谈。

林闲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棍子和发光的“老古董”,看着眼前这个闭目养神、仿佛天经地义该被伺候的“古人”,又看了看地上价值一百五十块的青瓷花瓶(仿)碎片,再想想自己那篇被毙的论文和濒临倒闭的民宿……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荒诞、惊恐、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好奇与兴奋的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行……您稍等,陛下。我这就去……烧水,煮面。”

他梦游似的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门外挪。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房间内。黑衣的帝王闭目端坐,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竟真有几分史书描绘的“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的冷硬感。

而他手里,那台“老古董”屏幕上,淡绿色的“嬴政”二字,幽幽地亮着,象个沉默的、不容置疑的注解。

林闲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

他的民宿,来了第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姓嬴,名政。

须求:热水,膳食,以及一个能放下一张龙椅(目前是圈椅替代)的房间。

而他自己,历史系研究生,林闲,刚刚荣升为——

大秦始皇帝穿越(?)后的首位“生活助理”兼“民宿前台”。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刷屏,“这下真完了。论文可以重写,这‘客人’……我该往哪送啊?!”

楼下,那台年久失修的热水器,似乎为了应景,发出了“咕嘟”一声,仿佛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