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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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伊布看到了——人类女孩脸上那虽然温暖却悲伤的笑容。

是怜悯，是心疼，是……伊布不愿面对的事实。

人类不都是坏蛋。只是它——只是它伊布，遇到的总是一群坏人而已。

哈……多么讽刺与可笑。

“布咿！布咿布咿！咿布布咿！”【荒谬！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难道我的过去都是活该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我也是被你囚禁起来的囚徒！】

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人类女孩说的才是真相，它透过玻璃窗看到的生态园里的场景才是常态。但这让伊布如何接受？它的痛苦，它与同族们的悲伤和绝望，它经历过的一切的一切——难道只是运气不好吗？

只是运气不好，诞生在那种魔窟？只是运气不好，遇到的都是恶魔？只是运气不好……凭什么？它不相信！更不接受！

“……嗯，你说得对。所以，我放你自由。”

面对伊布的愤怒与嘶喊，时律只是当着它的面，将隔着一人一宝可梦的屏障打开了。

伊布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被打开的“牢笼”。

随即，它后腿一蹬，从隔离房里窜了出来，扑向跪坐着的人类女孩。

突如其来的冲击将时律掀倒在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胸口便多了些重量——伊布踩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地凝视着她。

“布咿？”【你以为我不会再伤害你？】

伊布看着被自己按倒在地的人类女孩，声音冰冷漠然。人类的身体没有宝可梦那么强健，人类是那么脆弱、那么容易死掉——明明是那么脆弱的生命……

“伊布会吗？”

时律乖乖躺着，忽略后背隐隐的钝痛。从这个角度看……伊布的领毛毛茸茸的，很可爱。

“布咿布咿……咿布布咿！”【人类的身体很脆弱……我现在甚至可以杀掉你！】

“嗯。”

“布咿！”【我说我会杀了你！】

明明是在说威胁的话，明明声音那么冰冷。但时律能看到——在伊布表面的样子底下，是茫然与惶恐。是认知被推翻、被重新塑造的扭曲和茫然。

于是，时律只是静静地看着，完好的右手轻轻抬起，轻轻落在伊布发抖的身体上。

“布咿……布咿布咿？布咿，咿布咿？”【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都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我会不想伤害你？】

人类温暖的手掌贴上背部，伊布终于坚持不住，趴倒在人类怀中。眼前的温柔笑容模糊不清，泪水伴随着半生的惶恐与委屈奔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遇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它去经历那些？为什么，为什么它不能是外面的一员，在人类女孩的温柔中诞生、成长，像那些曾远远看到的宝可梦一样，能够毫无负担、毫无保留地对喜欢的人类表达喜悦……

“布咿……布咿……”【为什么……要是我……】

强烈的悲伤从伊布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时律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僵硬，强行按耐下将要涌出的泪水——她知道，现在伊布需要一个坚定的依靠，一个能一直包容它、温暖它的依靠。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砸落，衣服很快就被打湿。时律忽略掉不适的湿润感，手上始终轻柔地抚摸，传递着安抚的意志。

“布咿……”【为什么啊……】

这一刻，强烈的倾诉欲第一次充盈伊布的身体。它想要倾诉！想要被知道！想要那些痛苦的经历、悲伤的回忆，不再只停留在它的身上、它的心中。

于是它开始述说。

——

伊布不知道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在哪里。从出生起，它就在囚笼之中。一睁眼，就是人类冷漠的眼睛、同族疲惫的眼神。

因为是雌性，伊布一开始见到的，是一群被当作母体的同族。它看见那些年长一点的同族被人类注射药剂、强迫生产，看着一颗颗蕴含新生命的蛋被生产出来，再被精密而冷漠的仪器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强行孵化。

伊布也曾是那些蛋中的一个，也将会像那些麻木生育的同族一样。

在伊布成长为可以生育的模样之前，实验室改变了规矩。似乎是因为很多生育能力不强的同族生下的蛋达不到人类的预期，所以他们选择了改变，要让所有环节变得更有效率。

负责生育的，变成了那些生育能力强的同族。而其他的个体，则被直接投入了实验之中。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伊布和同族们被一个个关在狭小黑暗的笼子里，眼睁睁看着身穿白大褂的魔鬼将同族摁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四肢被牢牢束缚，连嘴巴也不放过。无法逃脱，无法反抗，无法呼救。

不同的药剂被无情地注射进同族的身体。人类观察、记录，记下同族的一切反应——痛苦、恐惧，甚至将每一点变化都一丝不落地记下，准确到分秒。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真正关注过伊布们痛苦的嘶吼。

伊布看到过——没有反应的同族被关回笼子里等待下一次实验，反应剧烈的同族在痛苦中死去。它们可能直接失去生命，也可能在进化的光芒消散后，以其他的姿态死去。

死去的同族被人类冷漠地丢弃在一边，等待着实验结束后的统一回收处理。

“处理”——多么冰冷又无情的行为。鲜活的生命，竟然就这么沦为了可以被批量处置的东西。

——

在目睹不知多少同族被实验后，伊布自己也被押上了实验台。

在被真的摁在实验台上之后，伊布才陡然发现——旁观时的恐惧与悲伤，远远比不上此刻。

眼前是刺眼的灯光，身下是冰冷的金属台面。针头扎进身体里是那么痛，注射进身体里的药剂是那么冰冷。四周牢笼里瑟瑟发抖、恐惧地与自己面面相觑的同族，是那么的……悲哀。

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仿佛从身体深处，无论骨血还是什么，都被生生撕碎的痛！

凄厉嘶哑的嚎叫与悲鸣——是谁的声音？

原来，是我自己的。

痛到麻木后，是更加剧烈的痛。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死亡、解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降临？一瞬间，伊布甚至理解了为什么有的同族在死去后会是那样一副喜悦到幸福的诡异模样——原来，真的是幸福的啊……

可可笑的是，伊布没能死去。

它没有像同族那样死去。它挺过了药剂的折磨，挺过了实验。

但这只是无尽痛苦的开始。

更多的药剂被更频繁地注入身体。身体和精神都被折磨到即将崩溃时，伊布看到了人类欣喜若狂的扭曲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痛苦，你们却在欢喜？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不知活下去有什么意义，你们却在拍手相庆？

后来，伊布发现，自己能够进化成不同姿态的样子，拥有不一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