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我已经上车了

沈府的马车停在任府门口。

沉默先跳下来，转身扶任婷婷下车。

“进去吧。”

“早点歇著。”

“嗯。”

任婷婷的嘴唇比平时红润了几分，微微肿著。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沉默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沉默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翘了起来。

这一路上，从西餐厅到任府，那可是一秒都没有停。

他的评价是...婷婷的嘴，真润。

送完任婷婷，沉默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镇长家。

镇长家在东街尽头，离沈府不远。

沉默刚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见是沉默，连忙道：“沈少爷，镇长大人等候多时了。”

沉默大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泡了三遍，他将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镇长。”

“沈少爷。”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周明远没有绕弯子。

他做官十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知道跟聪明人说话最忌讳的就是拐弯抹角。

“沈少爷好一手狐假虎威，借鸡生蛋。”

“此番不知道得了多少好处？”

沉默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

账目的事，镇长随便一查就能查得清清楚楚。

“加上任老爷和镇公所的拨款，共计十万七千块大洋。”

周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万七千块大洋。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知道任家镇的乡绅富商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一场晚宴，就能凑出这个数目，沉默在这些人当中的号召力，比他想的要强。

“好好好。”

“沈少爷果真是干大事的人。”

他话锋一转。

“不巧，周某刚纳了一房小妾。”

周明远叹了口气。

“她总是嫌弃老宅老旧，说墙皮掉了，窗户漏风，院子里的地砖都裂了缝。可周某两袖清风，哪里住得起大宅新居？”

沉默心里明白了。

这是要分账。

“周镇长说的什么话。你是任家镇的天，日理万机，任家镇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全靠你操持。此等小事，自有人为你分忧。”

周明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何分忧？”

“我自会命人帮镇长翻新老宅。”

周明远的笑容淡了几分。

翻新老宅？

花几百大洋把墙皮重新刷一遍，换几扇窗户，铺几块地砖，就叫翻新。

他要的不是这个。

“那怕是不妥。”

“近日不宜动土。”

大厅里安静了。

沉默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沉默。

周明远索性不装了。

“我取七成，便可。”

七成。

十万七千块大洋的七成，是七万四千九百块大洋。

这笔钱，够他在省城买一栋带花园的洋楼，够他养十房小妾，够他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他那张清瘦的脸，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算计。

沉默心想，滚嫩马蛋。

老子辛辛苦苦攒的局，你张口就要七成？

你算老几？

他压下心里的火气。

跟这种人翻脸不值得，但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好欺负。

“周镇长。”

“如果是曾经的我，这笔钱，咱们二一添作五分了也就分了。”

“可现如今，林道友领我入了修行之门，我知晓了这天地有功德，地府有阴曹，报应不爽。”

“我这心啊，就变了。”

修行之门，天地功德，地府阴曹，报应不爽。

这些词他听过，但也只是听过。

他当官十年，收过礼，拿过好处，也做过一些昧良心的事。

他从来不怕，因为他觉得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跟他没有关系。

但沉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安。

“你什么意思？”

沉默站起身来，走到大厅墙上挂著的那块牌匾下面。

牌匾上写着四个字：正大光明。

沉默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太阴灵气凝聚于指尖。

“周镇长，听我一句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指尖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他反手一指，点向那块牌匾。

“噗！！！”

一声轻响。

幽蓝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洞穿了牌匾，在“正大光明”四个字的正中央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圆孔。

孔洞边缘焦黑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大厅里安静极了。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牌匾上那个圆孔，瞳孔微微收缩。

沉默转过身来，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

“人在做，天在看。我已经上车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朝周明远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厅。

大厅里只剩下周明远一个人，还有那块被洞穿的牌匾。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牌匾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圆孔。

孔洞很圆，边缘光滑。

从牌匾的正面穿透到背面，背面也有一个同样大小的圆孔，边缘同样光滑。

他是凡夫俗子，但这世上有修行之人，有魑魅魍魉、鬼怪妖魔，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一个普通人，管得了那些？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官，顺顺当当地升迁，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受此生。

他本来想着，沉默是个做生意的，识时务，懂规矩。

他从沉默身上啃下一块肉来，沉默给他，大家皆大欢喜。

没想到，沉默竟然是修行中人，而且还真要为百姓做事，为了那看不见摸不著的“功德”。

周明远在牌匾下站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不想跟沉默争了。

沉默、任发、九叔，三个人拧成一股绳，在任家镇谁也动不了。

他若是从中作梗，实属不智。

况且，他在任家镇的任期只剩一年了。

一年之后，他就调走了。

这一年的任期，他不想再出任何乱子。

至于沉默，让他折腾去吧。

下一任镇长来了，头疼的是下一任。

况且，此子绝非池中物。

乱世之年，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即使不深交，亦不可交恶。

沈府。

沉默回到府里的时候，福伯还在等他。

“福伯，叫阿虎、阿豹他们到书房来，我有事吩咐。”

“是，少爷。”

片刻后，阿虎、阿豹、阿强、阿壮四个家丁站在书房里，腰杆笔直，等著少爷发话。

沉默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

“王家坳要重建。”

“这是施工图。每一间屋子盖在什么地方，院墙怎么走，水井打在哪里，祠堂建在何处，都标清楚了。按图施工，一处都不能错。”

“少爷放心。”

沉默的手指在图纸中央的位置点了点。

“这里，祠堂。祠堂下面要挖一间密室，不大，一丈见方就行。密室的门开在祠堂里面，用石板盖住，上面铺土，看不出来。”

“少爷，这密室做什么用？”

“我有用。”

“密室挖好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入。只有我亲自来。”

“是，少爷。”

沉默将图纸折起来，交给阿虎。

“重建王家坳的工人，从镇外招。这些年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流民，没饭吃没地方住的人多得是。让他们来当工人，给工钱，管吃管住。王家坳建好之后，愿意留下的，就定居在那里。”

“少爷，那不是白给他们盖房子住？”

沉默看了他一眼。

“王家坳的村民已经死绝了，房子盖好了总要有人住。流民也是人，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处，他们就能活。活下来的人，就是王家坳的新村民。以后种地、做生意、过日子，王家坳就重新活过来了。”

福伯站在旁边，听完沉默的话，眼眶发红。

他跟着沈家几十年，看着老爷去世，看着少爷长大，看着少爷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今天的沈氏掌门人。

他知道少爷变了，变得更厉害了，但少爷的心没变。

该狠的时候狠，该善的时候善，这一点，跟他爹一模一样。

“福伯。”

“少爷，您吩咐。”

“账上的钱，拿出一部分来，专门用于王家坳重建。工人的工钱、材料的采买、粮食的供应，都要有账目。每一笔进出都要记清楚，回头我要看。”

“是，少爷。”

“少爷，那个镇长那边”

“镇长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把王家坳的事办好。”

“是，少爷。”

沉默挥了挥手，阿虎、阿豹、阿强、阿壮退了出去，福伯也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沉默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慈善晚宴很成功，十万七千块大洋到手。

镇长那边暂时压住了，一年的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

王家坳的重建按风水局来布，地下的密室为的是方便本命尸摄取煞气修炼。

将煞气凝聚一处，既不影响活人，也能对他有好处，一举两得。

流民的事，不只是王家坳。

兵荒马乱的年头，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任家镇不算大，但养活几百个流民还是做得到的。

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活干，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能活下来。

活下来的人，就会成为任家镇的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功德。

乱世将至，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

沈家不缺钱，但缺人。

流民无依无靠，给他一口饭吃，他就认你当恩人。

这些人，将来就是沈家的根基。

这一波，他赚麻了。

不仅赚了钱，还赚了功德，赚了名声，赚了人心。

还有婷婷的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