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是队长阿威

任府门口。

阿威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保安队长制服，腰里别著把王八盒子，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他今天特意打扮过。

制服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上抹了整整半瓶发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婷婷！婷婷你出来了吗？”

阿威一脸猴急，踮着脚尖往里看。

任婷婷从里面走出来，阿威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素雅大方，腰间系著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将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

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阿威咽了口唾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婷婷，你今天真漂亮！”

任婷婷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阿威涎著脸说：“你在省城学的西洋化妆术真是厉害，有空教教我吧！”

“表哥，那是女人学的东西。”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婷婷，你怎么不理我啊？”

“表哥，今天是要去给爷爷迁坟，不是去逛街。你穿成这样，不怕弄脏了？”

“不怕！我平常都是这么打扮的，我可是咱们任家镇的保安队长，守护一镇平安，手底下一帮弟兄，各个厉害，当然都没有我厉害...”

阿威说的头头是道，他打扮了一早上，就为了在表妹面前露个脸。

结果表妹压根不怎么搭理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此时，任发从里面走出来，看了阿威一眼，眉头微皱：“阿威，你今天不用当值？”

阿威连忙挺起胸膛：“表姨夫，我特意请了假，来帮忙的！”

任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背着手走到门口，朝街上张望。

阿威凑上去，殷勤地说：“表姨夫，我让弟兄们在山下等著了，一会儿开棺的时候，让他们维持秩序”

“好。有九叔在，想来也出不了乱子。”

阿威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到一边。

他站在门口，看看任发，又看看任婷婷，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搏不得婷婷一笑。

表妹不理他，表姨夫也不待见他。

他好歹是保安队长，手里有枪有人，怎么在任家就跟个透明人似的？

就在此时，街角传来马蹄声。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街角转出来，车身上没有太多装饰，但木料考究、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驾。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褂，腰杆笔直，手里握著缰绳，稳稳当当地将马车停在任府门口。

老马。

沈府的车夫。

任婷婷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像是被阳光照破的晨雾，一下子散了。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提着裙摆就小跑着迎了上去。

“沉默！”

阿威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表妹这个样子。

笑得那么甜，眼睛那么亮，脚步那么轻快，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鹿。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罩同色马褂，身姿挺拔，剑眉星目。

往那儿一站，就跟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阿威的心里“咯噔”一下。

任婷婷已经跑到沉默面前，仰著脸看他，眼中满是欢喜：“你来了。”

沉默微微一笑：“去办了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婷婷，你今天真漂亮。”

任婷婷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嘴角翘得高高的。

阿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那是他的表妹！他阿威的表妹！怎么能对别的男人笑得那么甜？！

他是谁？竟然敢跟我抢表妹？！

阿威脑子一热，抬脚就要冲上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辆马车，认出了那个车夫，也认出了那个年轻人，他身上的料子，一件顶他半年饷银。

沉默。

沈家少爷。

任家镇首富。

阿威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保安队长的制服，又看了看沉默那身行头，再想想自己腰里那把宝贝得不行的王八盒子。

沈家的产业遍布任家镇，肥皂厂、西餐厅、洋货行，哪个不是日进斗金？

镇长见了沉默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沈少爷”，他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在人家眼里算个屁？

阿威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一大半。

但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怂！

表妹还在看着呢！表姨夫也在看着呢！

他要是连句话都不敢说，以后还怎么在任家镇混？

阿威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硬著头皮走上前去。

“你就是沉默？”

他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个调，想显得有气势一些，但怎么听都有点发虚。

沉默转过头。

“原来是保安队的阿威队长。”

阿威他没想到沉默竟然认识他。

沉默淡淡一笑：“前几天与镇长吃酒，还听他说起你。”

阿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镇长？吃酒？镇长跟沉默吃酒？

沉默继续道：“镇长说你是个好干部，任家镇的治安多亏了你。好好干，未来前途无量。”

阿威的脑子“嗡”了一声。

镇长说我是个好干部？镇长跟沉默喝酒的时候提到了我？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但随即又反应过来。

镇长跟沉默喝酒，那是平起平坐的交情。

而他阿威，不过是镇长手底下一个小小的队长，在人家眼里算个屁！

刚才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阿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撑撑场面，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可不行啊！表妹还在看着呢！表姨夫也在看着呢！

他要是就这么怂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阿威咬了咬牙，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王八盒子。

枪在人在！

他手里有枪！怕什么？！

他正要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沉默身后。

沈府的马车后，又跳下来四个人。

阿虎、阿豹、阿强、阿壮，四个家丁一字排开，站在沉默身后。

每个人都穿着利落的短打，腰杆笔直，目光如鹰。

阿威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瞳孔猛地一缩。

枪。

每人腰间别著一把驳壳枪，枪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保养的好货色。

四个人，四把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让人腿软。

阿威的手停在腰间，摸著自己那把当宝贝供著的王八盒子，忽然觉得它像块废铁。

人家四个家丁，一人一把驳壳枪。

他堂堂保安队长，就这一把破枪，还当宝贝似的。

论背景，沉默是任家镇首富，跟镇长平起平坐。他阿威是保安队长，见了镇长得点头哈腰。

论实力，人家四个家丁四把枪，他一个不受待见的光杆队长，拿什么比？

论长相。

阿威看了一眼沉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又摸了摸自己满是横肉的下巴，彻底没了脾气。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那、那个”阿威干咳一声，脸上的嚣张之色荡然无存，“沈少爷，我、我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沉默微微一笑：“阿威队长有心了。今天有九叔在，应该用不上。不过还是多谢你的好意。”

阿威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任发站在门口，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阿威这小子，这些年仗着当了保安队长，没少在任家镇耀武扬威。

今天在沉默面前，怂得跟只鹌鹑似的。

任发看沉默，越看越满意。

这小子，有本事，有家产，有手段，还有格局。

婷婷跟了他，错不了。

任婷婷站在沉默身边，看着表哥从嚣张到吃瘪的全过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表哥对她还不错。

但这些年，他当了保安队长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每次来任府，眼睛不是盯着她看，就是盯着任家的家产。

而沉默。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就让表哥哑了火。

没有咄咄逼人，没有以势压人，甚至没有给表哥难堪。

这才是男人。

真正的男人。

任婷婷心里甜丝丝的。

她喜欢的人，是真的非常优秀。

沉默道：“走吧，别让九叔等急了。”

任婷婷“嗯”了一声，跟在他身边。

阿威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比不了。

真的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