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置府
书名:明月如故 作者:莫离Ari
第351章 置府
宋寅虎、宋飞鹰及三名护卫抵达沧溟城。
遥远的路途中,宋寅虎几番感慨,从渺渺幼年失怙,稚体不健,再到随商队辗转奔走,备尝艰辛,简直一天好日子没有过上。
宋飞鹰说是啊。
宋寅虎又叹,可怜的小女娘,兄长远涉,父辈上杆子拖累,搁谁谁愿意。
宋飞鹰琢磨着要不还是回憉城吧。
宋寅虎望向长河落日:“怎么我女儿家还没到啊!”
当父女相拥于异乡,过往千般苦楚让此刻团聚显得弥足珍贵,世间再没有这般活在当下、安稳幸福的时刻。
“阿父瘦了!师父怎么又黑了!”
萧明月牵着二老的手紧紧不放。
宋寅虎得太医令桑汉云调治,修养多年后已经能拄杖行走。
宋飞鹰眼含热泪,像个孩童一般抽噎着:“都是想你想的紧啊!”
三人拥着,眼泪之下皆是心酸。
陆九莹与蒲歌还有瓦瓦也前来接风,看着他们团聚亦是欢喜。
简单寒暄之后,宋寅虎抹去眼泪郑重地向陆九莹行跪礼。
“叔伯,不可。”
陆九莹将要阻拦,宋飞鹰与萧明月也一并跪下。
宋寅虎领着他们三俯首,抬头时泪水再次涌出眼眶,他道:“安宁公主为国远嫁和亲,此等深明大义之举,我等安享太平的百姓,岂有不下跪行礼之理。”说着,他牵起萧明月的手,“渺渺远隔万里孤身在外,我与她师父皆不能伴其左右,这些年定是有公主护持,方能让我们劫后重逢,公主恩德,宋氏此生无以为报。”
宋飞鹰亦是抱拳:“多谢公主!”
“叔伯们快请起,我既与渺渺结为金兰,此生祸福同担,生死不离。今日我能站在这里,又何尝不是渺渺舍身相护。我与她,不分彼此。”
二老闻言抹泪,道了一声又一声好。
众人入了席面,萧明月以为阿父一番肺腑已然说尽,岂料又将话头转向了蒲歌,还压着她的背去敬酒,感谢蒲歌所在的桑氏高门治好了他的腿疾。
蒲歌一心想看热闹,转而却又笑不出来了。
宋寅虎当着众人的面从行囊中掏出一个木盒,盒中摆着用绸缎包裹的物什,捧出来后又解了两层粗布。
这般紧密地护着,大家都觉得弥足珍贵。
直到宋寅虎掏出一把枯萎的花草。
蒲歌认出来,那是一束燕支花。
她当即就反应过来,谁知宋寅虎嘴皮子更快:“蒲医士当真寻了个好夫婿,我们快过银月关的时候,顾山将军疾驰百里追上来,托我务必将这束燕支花送到你的手中。我说西境天干物燥,这花定会枯萎,顾将军却说这花到了你手中,就会有生的希望。”
宋飞鹰一辈子不食男女之情,他也是好意在旁侧帮腔:“顾将军这是想妻子了,我听闻说燕支花有相思之意。”
他们不知蒲歌和顾山之间的羁绊,眼下情真意切的抒发一通,蒲歌直接臊红了脸。
萧明月瞧着眼前这番热闹,心中只觉有趣,故意扬声打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好生叫人羡慕。蒲医士总该备一份回礼才是。”
宋寅虎当即拍胸脯保证:“我有相识脚程快的商队老友,明天就能安排!”
众人笑着。
素来神色冷寂的蒲歌,此刻也难掩几分赧然,匆匆道过谢,便退回席间。满杯酒水入腹,心却是暖的。
宴罢,蒲歌不愿扰了他们至亲叙旧,便领着瓦瓦先行回城。
宋寅虎匆忙唤住瓦瓦,从袖中取出个小锦囊递上来:“我们初到此处,不知还有位墨州公主,瞧着公主年纪尚幼,不知喜欢何物。还望笑纳。”
瓦瓦不曾料到自己也能获赠礼物,心头骤生欢喜,一时手足无措,又碍于礼数不敢轻易收下。
宋寅虎以为她不喜欢,忙把锦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于掌心:“这是我们憉城寿叟所织五彩长寿绦,承延年安康之意,祛病消灾,是极好的物件。”
瓦瓦闻言愣怔,待蒲歌唤她回神,一双琉璃眸已涌上泪花。
蒲歌说:“瓦瓦,长辈赐,不可辞,快收下。”
瓦瓦抹去眼泪连忙收下手绳,她仿佛又重新抓住了命运给予的机会。
“谢……”瓦瓦想半天也想不出该如何称呼,生怕别人觉得她无礼,赶忙道一声,“谢谢阿父!”
“真乖巧……”宋寅虎慈爱笑着,陡然一惊,“啊?”
这声“阿父”唤的宋寅虎慌了神,他连忙在袖中来回摸索,试图找出几个钱币来,可又想人家贵为公主,怎好铜板打发呢。情急之下,连作三揖才算了事。
萧明月看着阿父今日闹出的这般趣事,足够她开怀半载有余。
待蒲歌带着瓦瓦离去,宋寅虎与宋飞鹰这才放开拘束,絮絮畅谈起来。
但凡楚郡之内,上至官府要务,下至闾里细碎,尽数直言无隐,一一铺陈细说。
谈及田亩农事,宋寅虎颇多感慨:“你们哪里想得到,金家大房的金少君竟这般能干,自从与孙氏的侄子定下婚约,便整日跟着她那个准夫婿研习稼穑,还亲手培育出丰产糯稻,不单楚郡一地,就连临河数州,各郡太守都遣府中属吏专程登门,请她前往传授播种耘耨的法子。”
宋飞鹰亦在一旁附和道:“城中官办榷酒铺所用粮谷,大半皆是此女供给!孙家待她如同珍宝,尚未成婚,便将府内中馈全权托付于她,便是金氏本家上下行事,亦要先看她几分情面!”
萧明月听着微微扬眉:“这般厉害呢。”
宋寅虎说:“打小你就与她不对付,之前闹了那么大事,我还以为这丫头会记恨咱家。后来几番巧遇,也还热络地唤我声叔伯呢。这孩子啊,到底本性不坏,遇到良人,自然知晓这世间的珍贵所在。”
陆九莹说:“少君素来自有主见,从前凌氏在时,没能好好指引她,孙家家风端良,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只会越来越好。”
“这丫头有贵人运。”宋飞鹰说,“昔日楚郡前太守、现京畿大司农李公之女李嫱,不正是少君的闺中密友吗?李嫱现在可是当朝皇子妃,一身尊荣风光,说不准还有母仪天下的命格!”
眼看就要议论朝政,宋寅虎示意小点声。
萧明月说:“无妨,这里说话旁人听不见。”
宋飞鹰还是压低了声音:“听闻六皇子奉旨监国,代陛下处理朝政,想来不久便要入主东宫。一旦册立储君,来日便是天下之主。”
这一点,萧明月与陆九莹都不意外。
只是,萧明月好奇:“师父你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宋飞鹰眉眼一动,看向宋寅虎:“我哪有那个本事打探国之大事!”
宋寅虎面上显出几分局促,干笑两声辩解:“倒非我打探而来,乃是偶然窥见。此番动身赴西境之前,宋言归家送行,我无意间于他书案之上瞧见了一些信件。”
萧明月说:“阿父,私窥朝堂机要密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寅虎可不怕吓唬,他心中如明镜:“你兄长什么心思我还不晓得吗?分明是担心我看不见,故意摆出来叫我知悉好过来告知于你。”
宋飞鹰倒是自豪地点点头:“我宋家人,个顶个的聪明。”
萧明月无奈笑之。
“这都不是紧要的,此番来我也是想当面告诉你们,长安将在西境大举布设。”宋寅虎看向陆九莹,“九莹,你身负家国远嫁千里,圣上心中定然时时惦念,宋言所收的密信当中屡次提及,为护公主安危,稳固汉乌两国邦交,朝廷打算于西境置署,定名为西道领护府。”
“西道领护府?”陆九莹诧异。
宋寅虎点头,亦有些感慨:“我虽是一介平民,可行商多年,对于大汉与诸邦通交之况,也略知一二。长安既有意在西境设置军府,定是用来守护公主、安定塞外。只是寄人疆土行事,其中掣肘甚多,绝非易办。”
萧明月问:“那兄长的信中可有说将在哪里置府?”
“这倒没说。”
“西境置府,国之大务。如今西境北道除却墨州,诸州各存私计,并未与我汉结成一体。想要同心共事,除却交好维系情面,还须利害相牵,依着眼下的局面,没有十年经营,难见分毫起色。”陆九莹缓缓说道。
但是萧明月另有想法,她分析着:“诸州人心不齐,立场反复非一时能够扭转,但地利形胜却是无法更改的。长安若是要在北道寻一处据点屯兵,那里必然要是个水土肥美、粮草充裕,且是东来西往的地利要害之处。”
陆九莹赞同:“夷州西海便是占尽优势,漠北才会盘踞红泥城。”
“除了夷州西海,还有一处,就是临近的利州。”萧明月一直对没有和利州结交而感到惋惜,她说,“利州虽倚漠北之势,但是君主行事与他人不同,利州王沉稳不冒进,城府深厚,唯有阿尔赫烈与其有过往来,是个极难亲善的角色。”
陆九莹和萧明月陷入沉思。
宋寅虎看着她二人纵论边政,显是时常这般深谈议事,可在他眼中,陆九莹只是个漂泊无依的弱女,萧明月更是背井离乡、受尽苦楚的女儿。命运怎么就把她们推至这般令人难过的地步呢?
“咳……”宋寅虎给了宋飞鹰一个眼神。
宋飞鹰自是明白兄长的意思,他一拍大腿,转移话题:“我听说那个夜奴找着家了,他的家乡在何处呢?”
萧明月收回心思,回道:“他的故乡在苍岭高地,西夜。”
“那西夜州可非常遥远呐!听说那儿终年落雪,寒气刺骨。不过苍岭风光有别于北道诸州,当是值得一赏,兄长,得空咱们去夜奴家走一趟吧。”宋飞鹰兴致勃勃。
未等宋寅虎回答,萧明月说:“夜奴现在可不是咱们家的奴仆,他是苍岭高地的新王。莫说你们了,换作我只怕是有去无回。”
“这臭小子现在这么嚣张呢?”宋飞鹰瞪眼,他不晓得这其中的深切过往,只想着家中孩子三天不打皮又痒了。
“罢了,孩子寻着家终究是好事,就别叨扰了。”宋寅虎转而笑着对萧明月说,“女儿,那我留在这里,不算是打扰你吧。”
“阿父说的哪里的话,你与师父千里迢迢赶来,不得在这儿多住些时日,也好让女儿尽尽孝道。”
“我就说还是养女儿好,妥了,那我便小住三年。”
萧明月一听三年,心道不好。
“三年,是嫌多还是嫌少?”宋寅虎知道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不等她寻理由,直接向陆九莹请示,“九莹,我听闻来年金秋,漠北将有王子前来求娶渺渺。身为她的阿父,我实在放心不下,想留在此地照看。可否念我身有旧疾,此番千里跋涉一路辛苦,允许我暂且留在乌州。”
如此,陆九莹怎好不应,她说:“叔伯们一路跋涉,十分辛苦,且安心在乌州住下,我与渺渺必悉心奉养,恪尽孝道。”
“好,好!”
萧明月也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