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欧阳扯谎 街上告示

二人尚未开口叩门，守在门廊的管家已然一眼认出萧成，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极尽殷勤的笑意，连连拱手：

“萧巡察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萧成心中暗自纳罕，今日怎么这般热忱，只面上不动声色，伴着喜君一同随管家踏入庭院。

管家将二人引至陈设雅致的待客厅堂，躬身问道：

“不知二位今日到访，是有何事吩咐？”

萧成淡淡一笑，开口吩咐：“劳烦通禀你家主人，就说我前来拜访。”

管家不敢耽搁，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穿过后院回廊，直奔欧阳泉书房。

推门而入时，只见欧阳泉伏趴在书案之上，面色惨白如纸，额间、脊背浸满冰冷冷汗，身子微微发颤，似是陷入梦魇无法挣脱。

管家轻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欧阳泉骤然惊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急促喘息，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然。

管家面露担忧，轻声询问：

“主人，您又做噩梦了？”

欧阳泉抬手胡乱擦去额上冷汗，心底藏着几分心虚，嘴上却强撑著不肯承认：

“胡说，我才没有做噩梦！”

话音落，他才回过神，蹙眉问道：

“你不去前厅伺候，来此处作甚？”

管家躬身回话：“昨天哪位萧巡察使登门拜访了，如今正在厅堂等候。

昨日您特意吩咐，若是再见萧大人，务必好生招待，所以小人便先将二人引去客厅歇息了。”

欧阳泉听罢心头猛地一紧，神色慌乱转瞬又强行镇定下来，低声追问：

“他身后带了多少官差捕手？”

管家愣了愣，连忙摇头：

“不曾带半个捕役，只随行一位姑娘，小人瞧着眼生，不识身份。”

得知并无官兵随行，欧阳泉悬著的心稍稍落地，急忙抬手理顺衣襟发冠，整理好一身装束，快步朝着待客客厅走去。

厅堂之内满目雅致，各色古玩、名家字画与青瓷古瓷罗列摆放，件件精巧珍奇。

欧阳泉身为南州数一数二的酒商，家底丰厚一览无余。

欧阳泉快步上前迎上二人，脸上堆起客套热络的笑意道：

“萧巡察使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萧成淡淡一笑，微微颔首：

“清早贸然登门，不曾叨扰府上吧？”

“哪里的话！大人肯踏足寒舍，是在下天大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

欧阳泉连连摆手，态度恭顺。

萧成看他这般识趣，心中暗忖，看来前日牢狱一趟倒是让他摆正身份了。

萧成侧身引过身侧女子，出声介绍：“这位是我的内人，裴喜君裴小姐。”

欧阳泉目光落在喜君身上，立时满脸谄媚夸赞：

“哎呀呀，喜君小姐容貌清丽脱俗，二位郎才女貌，当真乃是天作之合！”

方才被萧成一句“内人”说得面颊发烫的喜君，经这番直白称颂，耳根更是染上一层绯红，微微行礼，轻声敛衽：

“今日冒昧到访，多有叨扰。”

萧成心中暗自得意，厚著脸皮，坦然受下这番称赞，随即步入正题：

“今日前来，是因为喜君自幼痴迷丹青，久闻先生藏有张萱名作《石桥图》，特意登门，只求一观真迹。”

话音落下，欧阳泉神色骤然一僵，转瞬便浮上一层难色。

喜君见状心生疑惑，轻声询问：

“怎么了，莫非是观赏画作有所不便吗？”

欧阳泉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难以应答：

“这实在不巧，昨日我已将这幅画作转手卖出了。”

“卖了？”

萧成眉头骤然一蹙，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一旁喜君心中惋惜，急忙追问：

“不知先生将画作转手给了何人？”

欧阳泉稍稍迟疑，缓缓编造说辞：

“卖给一位途经南州、将要远赴洛阳的波斯商人。”

萧成瞧他神色慌张、言语仓促，心知其中多半藏有隐情，可无凭无据，也不便强逼查验。

喜君亦是蹙起眉头，暗自思索这番说辞真假。

欧阳泉见二人面色郁郁，连忙赔罪：

“实在对不住，害得二位空跑一趟。下次萧大人与喜君小姐去我望宾楼吃喝，一切开销尽数免单，就当是在下赔罪了！”

萧成瞧他刻意示好，再追问也难有收获，随意闲谈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喜君起身告辞离去。

萧成与喜君步出欧阳府大门，萧成先伸手扶喜君安稳上马，自己随即翻身上鞍，轻轻将人揽在怀中，执起缰绳轻夹马腹，骏马缓步朝着司马府慢行。

行出不远，窝在萧成怀中的喜君轻轻蹙起眉头，语气笃定开口：

“那个欧阳泉说的并非实话！”

萧成略感诧异，低声问询：“喜君何以这般肯定？”

喜君微微颔首，细细解释：

“往来我大唐经商的波斯人、大食人和粟特客人，素来只偏爱珠宝玉器，都是以品鉴和收售珠宝著称的。

对字画感兴趣的，即便在长安，我都没听说过，何况在南州？！”

萧成心中猜想恰好与她所言印证，当即点头，下巴轻抵喜君肩头温声宽慰：

“我家喜君真是见识广博，一语点破破绽。”

温热气息拂在耳畔，喜君面颊泛起薄红，心头郁结稍散，依旧满腹不解：

“可我们只求观画，又不跟他要，他何苦刻意撒谎遮掩呢？”

萧成沉吟片刻，缓缓道：

“可能与《石桥图》画上的南州四子接连去世有关吧！”

喜君深觉有理，但是也理不清关窍，索性敛了思绪，往萧成怀中缩了缩，不再深究。

前路忽然聚起一众百姓，围在告示栏旁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二人相视一眼心生疑惑，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未等靠近，百姓议论声已然传入耳中。

“我早瞧那琴师林宝心思不正，没想到竟敢痛下杀手，害了路先生，真是歹毒至极！”

“就是就是啊，此等恶人定要重罚！”

萧成眉头骤然紧锁，同喜君对视一眼，快步挤至栏前细看告示。

告示落款乃是南州都督府，字迹清晰分明：

南州都督府告示

琴师林宝拜师遭拒，心生怨怼，刺杀琴圣路公复。现已捉拿归案，林宝供认不讳，本官必将依律从重处置，警示全城。

特此告知。

南州代司法参军 卢凌风

读完告示，萧成眉心拧成一团，心知卢凌风这般仓促公示，恐是操之过急，反倒节外生枝。

他不敢耽搁，先策马将喜君安稳送回司马府，调转马头直奔南州大狱而去。

南州城中风波初起，欧阳府邸的书房之内亦是人心惶惶。

欧阳泉正独坐案前，一手按压眉心，面色沉郁，心底反复掂量著方才搪塞萧成的谎言，惴惴难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仓皇，跌跌撞撞冲进书房，气息紊乱地急呼：

“主人！主人！大事不好了！官府方才贴出告示，闹出大动静了！”

欧阳泉被他扰得心烦，抬眼面露不悦，沉声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大惊小怪？”

管家连忙定了定神，急促回话：

“街上百姓都传开了，官府贴出公示，已然查明，路公复先生是被琴师林宝怀恨刺杀，如今林宝已经认罪伏法！”

“什么？！”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欧阳泉瞬间双目失神，脑子轰然一片空白，满脸难以置信。

管家见状，又重重点头，再三确认消息属实。

刹那间，欧阳泉浑身脱力，身子一软，重重瘫坐于椅上。

林宝认罪伏法，路公复证实被杀，看似和他无关，可其中牵扯的《石桥图》定然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被认为是不吉利之物！

转瞬之间，他骤然惊醒，眼底掠过极致的慌乱，再也坐不住了。

“快！速速备车！”

欧阳泉猛地起身，声音都带着颤抖，来不及多想，快步冲向府中藏宝密室。

他取出珍藏的《石桥图》，小心翼翼卷起妥善装入精致木匣，封扣严实。

随即他片刻不敢耽搁，怀揣画匣匆匆走出密室，登上备好的马车，急匆匆离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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