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公主手谕 狱中对峙

“公主府韦典军到——！”

脚步声从容落定，韦风华一身利落武袍，步履不疾不徐，眉宇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缓步走到牢栏跟前。

他垂眸望向囚牢里一身狼狈的卢凌风，一字一顿朗声宣道：

“公主手谕：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奋勇剿杀群贼，本就无罪，即刻命金吾卫释放人犯！”

卢凌风心头猛地一沉，满心都是费解与抵触。他向来以太子心腹自居，身陷囹圄之后，盼来的从来不是东宫的援手，反倒是太子的对头太平公主的招揽和出面解围。

这般反差让他心绪纷乱，更让他别扭的是，公主一道手谕便能直接勒令金吾卫放人，身为金吾卫将领，骨子里的职属规矩让他格外不适。

隔壁牢中正慢条斯理啃著烧鸡的苏无名，听见这道旨意也不由得动作一顿，抬眼望了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眼看卢凌风迟迟不肯躬身接旨，韦风华压低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施压的意味：

“中郎将，还不速速谢恩？”

说罢抬手将卷好的公主手谕递过牢栏。卢凌风万般不情愿，却碍于皇权规制，只能伸手将手谕接过攥在掌心，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

“韦典军，末将心中实在有一事想不通。金吾狱本是金吾卫辖管之地，公主殿下的手谕”

“哦？”

韦风华眉峰一挑，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中郎将这意思，是觉得公主殿下管不得你们金吾卫？”

卢凌风连忙躬身拱手请罪：“末将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卢凌风”

韦风华冷笑一声，正要继续诘难，一旁静坐良久、始终沉默旁观的萧成终于缓缓出声，语气沉稳又掷地有声：

“只是金吾卫，自有金吾卫的法度规矩。”

死寂的金吾狱之中，话音甫落，一道挺拔身影骤然立起。

萧成抬手理了理身上规整的金甲，甲叶轻撞，发出一阵清脆冷响，打破了牢中凝滞的气氛。

他抬手推开厚重的牢门，木门轴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空寂的牢狱里格外清晰。

步伐沉稳有度，他一步步走到韦风华身前，眉眼间凝著淡淡的冷嘲，气场凛然不卑不亢。

“公主殿下手谕，我等金吾卫将士，自当谨遵听令。”

萧成语气平稳，先给足了皇家体面，随即话锋一转，锋芒尽显：

“可我金吾卫有金吾卫的规制，金吾卫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公主府典军越俎代庖，肆意指手画脚！”

“你！”

韦风华瞬间面色一沉，胸中怒火翻涌，被噎得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方才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心绪郁结、默然不语的卢凌风身上，全然未曾留意，这苏无名的牢房之内，还有萧成。

韦风华仗着公主府典军的身份，平日在京中权贵子弟、文武官员面前向来盛气凌人、气焰嚣张。

可此刻对上萧成，心底的气焰瞬间被硬生生压下大半，纵有满腔怒意，也只敢死死按在心底，不敢肆意发作。

京中世家无人不晓兰陵萧氏，虽不及‘五姓七望’那般门庭显赫，但作为曾创建过齐梁两朝、出过数十位宰相的顶级门阀，萧氏的底蕴依旧根深蒂固。

而萧成更是萧氏这一辈最耀眼的麒麟儿，天资卓绝、胆识过人，是族中倾力栽培的核心子弟，未来执掌兰陵萧氏，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定局。

更何况萧氏一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极深。其父身居兵部尚书要职，手握兵权；族中长辈萧至忠官拜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律法，且早已明确站队、鼎力支持太平公主。

韦风华不过是公主府一介典军，位卑权轻、根基浅薄。今日若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了萧成，便是彻底惹怒整个兰陵萧氏。

届时萧氏发难，公主为保全大局、稳固自身势力，绝不会为了一个区区侍从，开罪当朝望族、肱骨重臣。这般利弊权衡，韦风华心底通透，绝不敢冒险。

几番隐忍权衡之下，韦风华只得硬生生压下满脸戾气，面色冰冷，语气带着不甘与忌惮：

“韦某不过区区典军，人微言轻，自然不敢置喙金吾卫之事。只是今日之事，我必一字不落、原原本本禀明公主殿下！”

话音落罢，他重重冷哼一声，袖袍狠狠一甩，再不多留片刻，转身大步离去，仓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牢狱长廊尽头。

随着韦风华走远，喧闹散尽，偌大的金吾狱再度落入死寂之中，只剩微凉的穿堂风掠过牢栏，带着一丝阴冷之气。

卢凌风依旧站在牢中，眉宇间依旧凝著浓重的困惑与郁结，心底万千疑云翻涌不休。

他自幼追随太子，忠心耿耿，早已将自身荣辱前程尽数系于东宫。

此番蒙冤入狱，他日日夜夜期盼太子能够知晓真相、出手相救，可自始至终，东宫杳无音信，半分援手、半句问询皆无。

反而是他素来疏远、身为太子政敌的太平公主，一纸手谕直言他无罪，破例出面为他解围。

一忠一疏，一冷一暖，这般截然相反的结局，让卢凌风满心茫然费解，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

萧成侧眸望着兀自出神、郁结难舒的卢凌风，唇角勾起一抹淡然轻笑，出声打破沉寂：

“行了，别杵著发呆了。牢房阴寒湿冷，从不是久留之地，难道你还真想在此长住？”

卢凌风张了张嘴，满心疑惑想要追问，奈何萧成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深意，继续说道：

“公主手谕送上门，便是你的脱身之机，不用白不用，速速离开此地。”

“窦丛在外守候许久，日日为你忧心焦灼，早已急得坐立难安，出去见见她吧。”

说到此处，萧成抬手，重重拍了拍卢凌风的肩膀，目光深邃，字字郑重：

“多余的话不必多问，也不必多想。只需牢牢记住，那一夜我深夜与你所言的话。”

叮嘱完毕，萧成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去。毫不留恋，只留下一句话在牢中回响：

“苏兄，今日狱中仓促小酌，实在不尽兴。你且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寻人为你周旋脱身，届时我做东，邀你与卢凌风，还有老费等人一同痛饮美酒、饱食佳肴，好好尽兴一番！”

苏无名闻言立刻起身，拱手深深一揖，神色真诚恳切：

“苏某多谢萧将军仗义相助！铭记于心！”

萧成微微颔首，步履潇洒，阔步踏出金吾狱，转瞬便消失在长廊尽头，只余下卢凌风立在原地，心事沉沉，望着空旷的牢狱出口，久久未曾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