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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马帮不进城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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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马帮不进城

向导没有跨过北门外新立的白灰线。

他站在雪里,腰间没有刀,靴筒却插着一根两尺长的赶马鞭。守门人问他姓名、商号和来货,他只报了一个“桑吉”

“裴将军在不在?”

北门没有替他回答。

归雁现行的入城规矩里,成队车马须先报人数、货类、兵械和病畜,再由商队自己决定是否进验货区。裴砚川既不是守门主官,也没有临时军权。守门人把原话记下,让桑吉在灰线外等,另派人去钟楼传信。

裴砚川来得很快,仍穿着那件没有家纹的旧黑衣。他没有靠近桑吉,先登门楼看城外。

两里外不是车队。

雪地里停着一百一十七匹马,前后分成三段。头段二十八匹驮长包,包角方硬,像铁箍、车销一类铁货;中段四十一匹驮盐袋和油篓;尾段四十八匹多是空鞍与毡卷,夹着七匹换骑。另有三十六人,长弓全卸在尾段两匹驮马背上,人身只留短刀。队形不作冲城准备,却也没有解开便于入市的货绳。

他们随时能掉头。

裴砚川看见领头灰马左耳的三角缺口,问:“巴图还活着?”

桑吉脸色没有松:“活着。三年前,他的四十七匹马进黑石堡,出来二十九匹。军仓给了十八张欠条,最后兑了两张。”

裴砚川记得那批马。

白狼川北线告急,黑石堡连续追敌三日,军需官以战时急征名义换走商队的健马。他当时在外线,只在回营后见过一张合计数,没有逐匹核过归还和赔付。那一年被征的不止马,还有毡、干肉和向导。后来军仓失火,未兑欠条也成了“无簿可核”。

“当年征马令不是我签的。”他说。

“巴图不识你们哪一枚印。”桑吉道,“他只记得黑石堡城墙上挂裴家的旗。现在河西人说,裴将军又在归雁。我们把马带进来,若明日有人说北境缺马,要先借后报,谁拦得住?”

这问题不是一句“我不会”能回答的。

前营的魏承平刚拿宁王手令解释先调后报;裴砚川父亲的私印又在死后三年出现在饷册上。归雁可以说裴砚川已被削爵停职,不掌军权,可对一支靠牲畜活命的马帮而言,失去军权的人未必比有军权的人更可靠。今日他说不能征,明日若黑石堡军士进城,商队仍得先保住马。

程素问和沈棠宁到北门时,桑吉已经把能说的说完。

程素问没有请他进屋取暖,只让人把一盆炭放在灰线内侧,双方都不越线。她问马帮带了什么、谁是货主、原定去哪里。

桑吉报得很细。

粗盐七百二十斤,其中五百斤属白狼川东帐六户,二百二十斤属河西小盐户;灯油九十六斤;铁制车销、箍片、马掌钉和六套仓锁共八百四十斤;另有止咳根、止血草和两种秦越曾验过的干药一百一十三斤。货并非全归巴图,马也分属十七户。原定从马背泉转石羊口,再去长柳镇换冬粮。孙家马队退了归雁的契,空出的油货和盐才有人试着送来。

按归雁昨日缺口,这批货不能补足三家毁约总数,却能把公盐最低用量从十八日延到五十日上下,也能先补修车棚最急的车销和马掌钉。

“价呢?”程素问问。

盐三十四文一斤,灯油按孙家原契加一成,铁件按长柳镇十月市价加脚费,药材验级后另议。只收现钱、银、能当场复称的粮或皮货,不收工票。

盐价高于秦记旧契的二十六文,却低于永济的四十二文。马帮绕过石羊口多走两日,又承担初雪损耗,这八文不能只写成趁缺抬价。程素问让书吏把路程、马料、冻损和现货风险分别记下,没有当场压价。

她先问另一件事:“你们为什么停在两里外?”

“要一份不征马的牒。”

严复礼随后赶到,听完便说可以由县衙出具商货保护文书。桑吉摇头。

县衙能证明货物入市,不能约束都督府军令。归雁二十七席能约束城内公仓和守门人,不能命令黑石堡。裴砚川可以用个人名义担保,却连一枚现任军印都没有。三份保证各管一截,正好在真正的军征面前留下一道缝。

严复礼道:“那你们要谁的文书?”

“谁都不要。先把裴将军送出城。”

北门上安静下来。

桑吉提出,只要裴砚川在马帮停留期间不进归雁、不接近马匹、不与黑石堡军士见面,他们愿意先送十袋盐到灰线外验货。若归雁当日付清,剩余货再分三次交。马匹始终不入城,只在两里外雪坡过夜。

这比索一纸空保更直接,也更难接受。

裴砚川若离城,马帮未必因此安全;真要强征的军队不会因他站在城外便停手。相反,他在归雁以外没有城规保护,一旦有人借机拘拿,城内要不要出人救他,会立刻变成新的军政冲突。

更重要的是,归雁若用驱逐一个无现职之人来证明自己不会军征,便默认了商队的怀疑可以决定谁能住在城里。下一支商队也可以要求赶走白狼川人、旧囚犯或任何被认为会招来官军的人。

裴砚川道:“我可以出去。”

沈棠宁看向他:“你出去能让这批马归谁管?”

“不能。”

“能让黑石堡的军令失效?”

“不能。”

“那不是担保,是把你交出去换十袋盐。”

裴砚川没有再说。

桑吉也没有催。他并不在乎归雁如何理解裴砚川的牺牲,只把马帮能接受的最低风险摆出来。雪落得更密,城外头段马匹已经转了两次身。再等半个时辰,驮盐的马背会结湿霜,他们可能直接转向石羊口。

程素问让人拿来归雁现行的军需限制条。

自八月起,任何临时军令要在城内调用粮、车、马和劳力,必须写明下令人、范围、期限和偿还来源;除守城正在遭受攻击外,不得以口头急令越过公仓与守门分权。可这些条款只在归雁实际控制范围内有效。

她提出把交易场设在城外灰线与马帮之间:货主自选十匹驮马靠近,归雁只出秤、验货人与付款人;不解其余马缰,不登记可征用的壮马数,不准军士参与搬运。已成交货物由归雁人肩挑入城,马帮当日离开。

桑吉仍然拒绝。

“你们今日不记马,守门楼上的人已经数完了。”他说,“明日有人拿着那张数来找,一百一十七匹就少不了一匹。”

裴砚川没有否认。他刚才确实数过,而且能把三段各有多少匹、多少换骑说得分毫不差。他的本事在战场上能救人,在商队眼里也正是最危险的证据。

沈棠宁问:“若不进城、不靠灰线,你们原本准备怎么卖?”

“等白狼川的人来。”

“谁?”

桑吉没有回答,远处却响起两声短促的马哨。

一骑从马帮后方绕出,沿雪坡缓步过来。来人穿灰白毡袍,肩上没有积多少雪,显然一直藏在背风处听他们争。她在距灰线二十步外下马,把缰绳丢给桑吉。

阿娜依先看裴砚川,再看门楼上仍未撤下的望哨。

“巴图不是怕他一个人。”她说,“他怕的是你们今天说裴砚川没有军权,明天又因为来了敌骑,把城门、粮、马全交给他。归雁的规矩只管归雁,马帮要走的路有六十里不在你们墙下。”

严复礼问:“白狼川能替他们担保?”

“能担一段。”

阿娜依提出,由白狼川东帐出二十名骑手,从马帮离开石羊旧渡起护到归雁交易线,再护回马背泉。护送期间,东帐以四十匹母马和来年第一批皮货作违约抵押;若白狼川骑手抢货、私换马或擅自带走向导,由东帐赔。归雁一方若扣马、扣人,或让黑石堡军士借交易点征用牲畜,则归雁按马帮十七户的原始马记逐匹赔付,并停止使用白狼川护路。

“你们凭什么相信归雁赔得起?”程素问问。

“现在赔不起。”阿娜依答得干脆,“所以要押一件你们舍不得失去的东西。”

城里没有足够现银,也没有等值马群。用冬粮、城墙、公井或居民田宅担保,都会把一笔商路风险转给没有参与交易的人。

阿娜依抬鞭指向归雁西北。

那里越过旧烽坡,有一片春夏由军户放马、秋冬由白狼川小帐避风的长草洼。旧军册把它记作归雁外马地,界桩却有三处断裂;军府从未正式授给军户,白狼川也拿不出大晟地契。过去谁先到谁用,旱年便为泉口打架。归雁今年修通马背泉后,两边都开始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下一季草场。

严复礼让书吏取来旧册。长草洼东西约七里、南北最宽三里,册上没有亩数,只记可容军马六百匹春牧四十日。可那是承熙七年的水草数,当年洼中有两眼季泉;如今西泉已淤,东泉也须从马背泉支沟补水。按旧额直接分六百匹,只会在半月内把近泉草根啃尽。

军户过去三年实际放进去的最多一百八十余匹,白狼川入秋来过四个小帐,牛羊折合马口约三百二十。两边都使用过,也都修过东西:军户补了南侧两段矮墙,东帐挖过排雪沟、清过泉眼。若只按旧军册判给归雁,白狼川的劳力会被抹掉;若以近年牲畜多寡判给东帐,军户仍要承担旧马地被收回军用的风险。

共同使用也不等于草会自己变多。谁先入场、病畜是否隔离、母畜和种马占多少草口、枯水时先减哪一方、护路马能否临时进入,每一项都可能把担保变成下一场争夺。归雁今日若只为七百二十斤盐答应一个空泛的“共同”,明春便可能发现自己承诺的是无限牲畜和无限期限。

沈棠宁问:“这是这一批货的抵押,还是往后所有商队的路价?”

“都不是。”阿娜依道,“这批货只让你们决定要不要谈。牧场谈不成,马帮转身;谈成了,谁以后要白狼川担保,再按每一趟另付护路钱。你们不能拿一块本来就有我们脚印的地,买断我们往后所有的风险。”

这句话也把条件的边界划了出来。白狼川不是以四十匹母马换取草场所有权,归雁也不是承认共同使用后就能永久获得免费护送。眼前能谈的,只是把争议土地变成双方都舍不得破坏的履约约束,再为每一趟货单独结算人马成本。

“白狼川替马帮担保。”阿娜依说,“归雁也承认那片地不是你们关起门就能分掉的军田。水、草、过冬棚,双方按牲畜数和实际劳力共同定。谁也不把另一边赶走。”

她没有要求归雁把草场送给东帐。

她要归雁承认一处双方都没有完整产权、却都实际使用的地方,必须成为共同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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