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源被毁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九章 水源被毁
清泉驿的井水在冒热气。
不是盛夏晒出的温热。
井沿石缝沾着白浆,吊桶提上来时,桶壁烫得不能久碰。浑水表面漂着油花和几撮灰毛,最下面沉着半只已经发胀的死鼠。
押送队从槐树驿走了四十里,正午才赶到这里。
队伍携带的四桶水只剩一桶半。九匹马比人更早闻见井中异味,在槽边打着响鼻,不肯低头。
“井坏了!”最先打水的差役把桶摔在地上,“有人往里扔了死东西!”
犯人已经围到井边。
“没有井水,今晚喝什么?”
“前面柳河不是有水?”
“桥都冲断了,谁知道河还能不能过!”
有人去抢水车。守车差役横棍阻拦,第一棍还没落下,三四只手已经同时抓住桶盖。
周成拔刀:“退后!”
刀光让最前面的人停了一瞬,后面却还在推。水车一旦翻倒,剩下的一桶半水连半日都撑不到。
“把水车推进马棚!”沈棠宁喊,“门只留一人宽,水桶分开放,别堆在一起!”
“马棚有后窗!”驿卒说。
“钉死后窗,门口两名差役,里面两名见证。先报存水,不发水之前谁都不碰。”
周成当即挥手。六名差役护住水车,陶七斤和卢氏作为昨日轮值见证跟进去。马棚门一关,人群失去能直接争抢的目标,冲势总算停下。
秦越蹲在井边,用木片蘸了一点白浆。他没有往嘴里尝,只将木片贴到一块油污布上。湿处很快发硬,边缘微微发热。
“生石灰。”他说,“量不少。水里还有腐肉,不能喝。”
有人问:“烧开也不能?”
“煮水能防一些病,不能把石灰和烂肉煮没。谁想试,先把自己的嘴留给我治。”
“那把水淘清呢?”
“也不行。”
“井这么深,底下总有干净水。把上面几桶舀掉——”
秦越抬头:“石灰沉下去还会继续发热。你能把一口井舀干?”
没人再问。
沈棠宁看向每日清点木板:“存水多少?”
陶七斤在马棚内复称水桶,卢氏看刻度,沈砚白记录。
“一满桶四十斤,半桶十八斤,另有各车私存水囊合十二斤。”沈砚白隔门报数,“总七十斤。”
“人数?”
“犯人和罪眷六十二,差役二十三,驿卒四人,另有刘粮差。共九十人。马九匹,骡两头。”
沈棠宁在地上划出三列。
人,牲畜,做饭。
七十斤水分给九十人,每人连一斤都不到,还没算牲畜。按这个日头继续赶路,半个下午便会有人中暑倒下。
“先不做粥,午粮改干饼。每人发半碗水,伤病和孩子加半碗。牲畜先润口,不喂足。”她说。
马夫急了:“马不喝足走不了四十里!”
“所以今天不走四十里。先找新水源。”
周成问:“哪里找?”
驿卒指向驿后:“以前有条引山水的旧渠,荒了七八年。后来打了井,谁还清沟。”
“渠从哪来?”
“东坡石泉,绕过一片林子。近年泉小,不知道还有没有水。”
“多远?”
“来回七八里。”
周成看了日头:“派四个人,一刻半回报。其余原地休整。”
“我去。”孙魁从第三车人群里开口。
这是沈棠宁第一次听他主动说话。
私账上第一个车夫,北乙十七,孙魁。男人三十多岁,肩宽背厚,右手掌有长期握凿留下的茧。点名时他一直沉默,争粮和表决也没有出头。
周成冷笑:“你是犯人。”
“我是河工。旧渠塌没塌,看土就知道。”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那让不懂的人去。找不着水,回来继续看井冒烟。”
周成的手按上刀柄。
沈棠宁问孙魁:“你做过什么河工?”
“开沟、砌石、打木桩。”
“在哪?”
“很多地方。”
“包括青峡堰?”
孙魁看她一眼,不答。
越被追问,他越沉默,正与档案里蒋文同残信的“交孙”相合。
沈棠宁没有继续逼:“让他去。脚镣不断,配一名差役。再去一名熟路驿卒和一个能辨方向的人。”
裴砚川道:“我去。”
周成已经听烦了:“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都是犯人?”
“旧渠走东坡。柳河主水从北来,若有人毁井后向北走,我能看马蹄和退路。”
“给你们两个重犯凑一起逃?”
“我和孙魁不同链。你派四名差役,或者把我们两人的链连在一起。”
周成看向沈棠宁:“你也赞成?”
“赞成有条件地用能解决问题的人。您若有会看旧渠和马迹的差役,用自己人更稳。”
差役队中无人开口。
最后出发的是裴砚川、孙魁、驿卒和三名差役。两名犯人的脚镣各加一根长链,链尾握在差役手中。
临走前,裴砚川问:“找到水,怎么确认能喝?”
秦越扔给他一只干净陶瓶:“取上游活水,别从积坑舀。先看有没有死鱼、油膜和异味。带回来我再看。”
“你能看出所有毒?”
“不能。”
“那怎么确认?”
“先排除能看见的,再煮沸,第一批只让两个人少量喝,等半个时辰。仍有风险,但比整队一起喝强。”
秦越说得冷硬,没有假装一瓶水能给出绝对答案。
搜水队离开后,余下的人分水。
半碗水只有三四口。有人一拿到便喝光,有人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卢氏先给两个孩子各一小碗,自己只用湿布擦嘴。程素问把多领的半碗递给沈砺安,他不肯接,两人无声推了两次,最后各喝一半。
一名差役趁清点人转身,把自己的水囊藏进衣襟。旁边犯人看见,立刻喊起来:“官差有私水!”
人群再次围拢。
差役护住水囊:“这是我从上京带的,不是公水!”
“我们私水都报了,你的为什么不报?”
“我是押官差,不是流犯!”
“渴死还分官和犯?”
周成赶来时,两边已经推搡。沈棠宁没有要求差役交出全部私水,只让沈砚白把规则重新读一遍:公水按清点分配;私水归个人,但数量必须登记,遇到危及全队时是否征用,由押官说明并记账。
“昨日只登记了各车私水,没有登记差役。”她说,“是规则漏了,不是这一个人的水自动归大家。”
犯人不满:“他藏着就是想看我们渴死。”
“也可能他怕登记后被抢。现在补登,水仍由他保管。若晚间公共水降到最低数,周成决定是否征用,征多少、以后怎么还,都写清。”
“一个犯人还想让官差还水?”
周成看向那名藏水差役:“水囊多少?”
“八斤。”
“记八斤私水。今夜若旧渠无水,征四斤,抵下一站你的个人配额。”
差役脸上不好看,仍把水囊交给沈砚白过秤。
这件事没有让谁满意,至少没人再去抢。
沈棠宁走到井后查看被打捞上来的东西。死鼠之外,还有两块腐烂羊皮、一只装过石灰的麻袋和几段断绳。
程素问蹲下来,拨开麻袋口的绳结。
“这是回头双扣。”她说。
“什么?”
“河西商队封粉料用的结。拉短头能紧,割长头才会散,路上颠不松。永济行北路货栈最常用。”
“别家会不会用?”
“会。结不是他们家的,习惯是。”程素问翻过绳尾,“这里还蘸过蓝粉。永济行按路区给绳头染色,北路是蓝,东路是黑。也可能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
她没有把线索说成结论。
沈棠宁让沈砚白把绳结、蓝粉和石灰袋一并记下,单独封存。
一个时辰后,东坡方向传来哨声。
搜水队回来了。
孙魁肩上扛着半截湿木槽,驿卒怀里抱着陶瓶。裴砚川走在最后,裤腿沾满黑泥。
“旧渠上段还有水。”孙魁说,“下段塌了三处。挖开第一处,能让细流进驿后石槽。水不够喂饱马,但人能撑到柳河。”
沈棠宁问:“一刻钟能出多少?”
孙魁说不出数字,只说比小指粗。陶七斤拿了一只两斤陶罐,让驿卒记香燃长度。细流装满陶罐用了二十余息。按这个速度,水不间断,装满四只四十斤桶至少需要大半夜;清沟后若水量增加,才能多留一桶给牲畜。
“泉眼会不会断?”
“山上才下过雨,今夜不会。”孙魁顿了顿,“三五日以后难说。”
“木槽漏多少?”
“现在十成要漏三成。接缝裹布、外面压泥,能少一半。”
周成立刻改安排:先修最短一段,不把所有人都赶去挖渠;两队清泥,一队修槽,一队捡柴煮水。每半个时辰测一次出水,水够四桶后才分给马。
这不是找到泉便有了用不完的水。水量、时间、容器和火,少一样都带不走。
秦越检查陶瓶。水清,无味,瓶底有少量细砂。煮沸后由驿卒和一名自愿差役各喝半碗,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出现不适。
全队开始清沟。
孙魁负责看坡和旧石槽,差役与犯人轮流挖泥。脚镣限制步幅,便让两人一组在同一段做工,避免铁链绊倒别人。日落前,第一股细水终于沿木槽流进驿后石池。
水很小,落下时只发出窄窄一线声响。
院中却没人再吵。
周成按昨日新立的清点规则,把活水流量、煮水所需柴火和预计装满四桶的时辰写上木板。今晚不能赶路,明早装水后再出发,延误也一并记入路册。
秦越随后复验刘粮差。舌伤虽已止血,人却起了高热,抬上车走山路便再次渗血。清泉驿是县衙正式驿点,四名驿卒中有一人懂得照看外伤,周成决定不再带他颠簸。
交接没有只写“病留”。秦越记录伤口、用药和不能灌热汤的禁忌,周成抄出假秤案副本,要求驿卒与刘粮差各按手印;原件仍随队,副本由两名驿卒轮流保管,送往县衙,不得交给沿路货栈代递。刘粮差不能说话,只在“本人尚活、留清泉驿医治”下面按了一个发抖的指印。
次晨出发清点从九十人中扣除四名清泉驿卒与刘粮差。此后随队人数不再包含他。
裴砚川没有去领第一碗水。
他把沈棠宁叫到驿后,指向旧渠旁的湿泥。
那里有六匹马留下的蹄印。印痕边缘尚未干透,马掌前端都磨出相同缺口,显然来自同一支常年同行的队伍。
蹄印从北边官道来,在旧渠附近停留,又折回北方。
“多久?”沈棠宁问。
“比我们早半日。”
“他们知道旧渠有水,却只毁了井。”
“因为旧渠难找,也不够给牲畜喝。”裴砚川说,“我们若没有孙魁,今晚就得杀马或者回头。”
他抬眼看向北方。
“六匹马,半日前走在我们前面。”
“下一处补给,也在他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