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活着的车夫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七十七章 活着的车夫
阿娜依没有把胡炳绑回来。
八月十八日午后,她先带回一根旧车辐。
车辐一端削出三道浅槽,中间嵌着一小片白骨。白狼川旧商队用这种骨片记修车人:一槽换轮牙,两槽正车轴,三槽表示整只轮重装。骨片背面刻着歪斜的“胡”字。
“他在马背泉北边。”阿娜依说,“肯见你们,不肯进城。你们若派兵围,他现在就走。”
归雁没有可供她调遣的兵,裴砚川也没有军职。询问组只带六人到泉外旧毡棚:两名公开记录人、一名白狼川见证、一名军户车匠、秦越和沈棠宁。周成留在城内保管案袋,避免原证与证人同时落在一处。
胡炳坐在毡棚最里侧。
他六十岁上下,左腿从膝下向外撇,右手拇指少半片指甲。身边放着拆开的窄车轮和一把自制弯刨。见人进来,他先看马,再看每个人的手,最后才看询问函。
“函上说可以不进城。”
“可以。”沈棠宁说。
“可以不按印?”
“可以。你不按印,口述只能作待核线索,不能写成正式证词。”
“不按印也会记我说过什么?”
“会记。也记你拒绝署名、拒绝进城和提出的条件。”
胡炳盯着她片刻,把询问函推回去:“先认人。”
身份不能只靠阿娜依认识。
驿费月抄记胡炳两年前五十八岁,左腿旧伤,籍贯白狼川外,领车钱一两七钱。白狼川东帐两名老人分别说出他年轻时被车辕压伤左膝、修轮爱在轮毂内侧留三角刨口;二人分开问,细节相合。
胡炳又报出妻子焦月娘、儿子胡小满,原籍河西榆木村,承熙十一年因旱迁松口驿镇。他拿出半块铜锁片,另一半在妻子手里。锁片只能支持家庭联系,不能证明他就是驿费抄上的车夫。
真正能交叉的是闻绍庭那趟车。
胡炳说通津驿后渠边有一株歪桑,尸身捞起后先停在西厢,不在正堂;三辆车中,第一辆载棺,第二辆载衣箱和随从,第三辆载三口文书箱。驿费抄只写车数箱数,没有这些位置。县库另存的通津驿修缮抄却记当月西厢因停“巡按灵柩”支白布十六尺,与其说法相合。
他的年龄、腿伤、旧商队经历和独立细节都支持身份,仍不能替代本人旧指印。询问组将他列为“高度可能为胡炳”,不写绝对确认。
“第三车是谁雇你?”
“永济行通津北柜。”
“为何不用驿户?”
“说驿车轮坏了,要我补一程。”
胡炳从通津驿把三口文书箱送往上京。前两车走官道,他的第三车却在离驿十二里处被一名持御史台交接牒的人拦下。牒有真印,要求将最小一箱转交柳桥水驿,称御史台派船先取急卷。
“你验过人?”
“验了牒,没验官。”
来人穿七品青袍,右手戴薄皮手套,身后有四名永济行伙计。胡炳只认得通津北柜账房,另几人没见过。他把小箱卸到一辆四尺六寸窄车上,取得回条,随后送两只大箱进京。
御史台收件目录只有两箱,由此可以解释。
却还不能证明第三箱被盗。真印交接牒可能是御史台另行调取,柳桥水驿也可能曾合法收件。要查交接牒存根、柳桥驿到件和那名官员身份。
“小箱封条完整吗?”
“我交出去时完整。白黑双股绳,封泥上半个獬豸。”
“箱多大?”
胡炳用手比了长宽,约能放对折公文二三十册,远大于一角水程图。即使缺角在内,也只是箱中一件,不可把整箱都称为沈家证物。
“你看见水程图了吗?”
“没有。”
“闻绍庭死前见过吗?”
“没有。”
他与闻绍庭没有交谈,尸身捞起时才被临时雇来。关于醉酒、落水和尸伤,他都不能作证。身份可能是真的,不会让他自动变成所有问题的目击者。
询问到这里,本可结束。
阿娜依却把第七十二章车脚簿上的“北埠”“旧场”两词念给他听。
胡炳的手停在弯刨上。
“你走过三十一里那条路?”她问。
“没有这条路。”
“那为什么怕?”
“我说没有,是官图上没有。”
胡炳抬起头,问归雁是否会把他当永济行共犯。沈棠宁没有许诺无罪。
“你做过什么,按具体行为查。运过一辆车,不等于知道整条线;知道是假名还继续用,和第一次被蒙骗也不一样。你可以不答,但我不会先给免罪书换口供。”
“那我凭什么说?”
“现在没有能给你的好处。”
胡炳笑了一声,声音很哑:“至少这句像真话。”
他承认走过干河。
承熙十一年冬,永济行以松口粮债抵车钱,招了二十四名车夫。车没有军旗,车板下却嵌官仓号牌;出发前,账房给每人一张临时军籍牌和一个名字,过关时只报牌上姓名,不报真名。
胡炳领到的第一个名字叫冯大胜。
这个名字就在第七十三章二百四十七名死者表中。冯大胜承熙十年死于北岭雪崩,承熙十一年冬却押过三次粮、领过两次马料。
“你知道他死了?”
“第一次不知道。第二次在石羊口,有个老兵问我冯大胜不是埋了吗。我回去问账房,账房说军籍还没销,借来过关不伤活人。”
“你继续用了几次?”
“五次。”
第一次可能受骗,后四次不是。
胡炳没有说自己全因妻儿。他当时欠永济行十四两车债,妻子在松口北柜缝袋,儿子给驿站喂骡。每跑一趟抵二两,若拒绝,柜上会收走他们住的后院半间屋。
债务与家属压力解释选择,不消除明知冒名押运的责任。
“车里是什么?”
“有时不知道。箱子、封袋、铁件都有。”
“官粮呢?”
胡炳沉默很久。
“运过。”
他能确认的有七趟。袋口用官仓双回结,封绳压铅扣,车底垫青砂和焦麦壳。途中一袋被车钉磨破,漏出的不是石灰或沙,是粟。押车人让他们用细砂填回重量,再换外袋。
“哪一年?”
“承熙十二年六月到八月。”
正覆盖河九、北四七和闻绍庭收到缺角前后的时间。
七趟并非一万石。胡炳记得每趟六到十车,每车十袋上下,具体袋重由押车人称,车夫不在秤边。他只能证明自己见过至少一袋粟和多辆官仓封袋,不能把七趟换算成总粮。
“为什么不挂军旗?”
账房说北路军粮遇盗,改作商队隐运。可车队过关时又使用军籍牌和军仓免检,既要商队外观避人,又要官府身份过关。每到石羊旧渡,原车不走最后六里。
“在哪里换车?”
“干河第三桩往东,见一块像断马头的石头。原车卸袋,窄车从地底口出来接。我们在石后等,听见轮声,看不见路。”
第四桩不是找不到。
胡炳说第四桩被拔下,横埋在入口上方作门梁。入口覆乱石,窄车从低坡另一侧下去,经暗涵走到黑仓。原车里程只记北埠至交接点三十一里,接驳车另记六里,所以车脚簿没有少报自己的路。
这能解释六里差值,也与石后平槽、空腔冷气和黑仓四尺六寸车辙相合。
仍须实地找到入口,不能用一段口述替代开验。
询问组没有拿残水程图给胡炳看。
他们铺一张空纸,只画北向,让他用石子摆北埠、石羊旧渡、交接点和黑仓。胡炳不识图例,便以一截车辐作官道,以弯刨作干河,再放三颗豆表示前三枚水桩。他把断马头石放在第三桩东南,把入口放在石后偏北,下坡先左转、再直行,出口靠黑仓东侧装卸坡。
六人分别记完,才把他的摆法与第七十六章实测抄图叠合。
北埠、旧渡和前三桩次序一致;断马头石方向与乱石空腔接近;他所说入口却比现有探杆硬点偏北约二百六十步,出口也比黑仓侧门高出半个坡位。
偏差可能来自三年记忆、入口不止一个或现有图比例粗,也可能说明他在迎合已听过的“干河”“黑仓”词句。记录人不把相合点单列宣传,也不把偏差悄悄修正。
胡炳随后说出两项尚未公开的路线细节:暗处轮子每走一段会过三道横石坎,第二道最窄;入口内不能点明火,只在车尾挂罩灯。若后续开验确有横坎与烟熏罩痕,能增强口述;若没有,须回头降低可信度。
“接车的人是谁?”
“也用军名。”
胡炳认得二十三个名字。他不会读太多字,却把名字与木牌缺口一起记。阿娜依给他念死人表,不让他直接看行列,避免照表全认。他在四十个混合名字中听出十二个,其中九个确实属于死后押粮组,三个是活人。
认错的三个没有被删掉。
这说明他有真实接触,也说明三年后的记忆会错。十二个命中不能扩成他认识整张死人名册,更不能凭一次口头辨认给活人定罪。
“你手里有牌吗?”
“烧了。”
“回条呢?”
“有一张。”
胡炳没有取出。他说回条藏在家中旧磨盘底下,记承熙十二年八月初三八车交接,盖永济行蓝钱纹和军需房旧印。若纸仍在,可以核死人名、车数和暗河交接时辰。
“松口离这里多远?”
“快马两日半,绕开青崖沟要三日。”
此时北门外七十六辆乙字车和一百二十余骑仍未提交指定样袋。派人去松口必须避开青崖沟,也不能抽走守门和播种主力。
沈棠宁问胡炳愿不愿把方才所说写下、逐页听读后按印。
“不愿。”
“哪些部分不愿?”
“全部。”
他允许六人保留各自笔记,也不否认自己说过,却拒绝形成可递交官府的正式证词。闻绍庭第三箱、无旗官粮、死名军牌、暗河入口和家中回条,都只能先作调查方向。
“因为你也参与冒名?”沈棠宁问。
“这算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胡炳低头磨弯刨,木屑一片片卷下来。
“我妻子和儿子还在松口。”
他逃离永济行时,没有带走家人。焦月娘仍在北柜缝官粮袋,胡小满替驿站养骡,住屋、工钱和十四两旧债全压在同一本柜账上。
胡炳若在归雁按下指印,消息沿永济行驿路传回松口,最快只需两日。
而归雁的人绕开青崖沟赶过去,至少三日。
“你们要我作证,”胡炳说,“先告诉我,第三天到的时候,我家里还能剩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