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七日口粮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二十五章 七日口粮
归雁城的城门开着。
门后没有迎接的人。
七月初六傍晚,七辆拆过外栏的囚车停在南城门下。门洞里只坐着两个老军户,一个在补渔网,一个拄着断矛打盹。城墙上没有守旗,箭垛间长着半人高的蒿草。
从黑石堡到归雁用了三日半。
第一日,八十七名灾民与车队同行到石羊坡。季节集市已经散了,他们用一块盐砖换到二十四斤燕麦,分给灾民十六斤、押送队八斤。高婶带人留在石羊坡等南去商队,双方重新点名后分开;七十八人的押送数没有变化。
后两日,队伍吃完黑石堡给的六十三斤路粮和换来的八斤燕麦。抵达城门时,公粮袋里只剩不到两斤碎麦,七匹马和两头骡子也已经连续两日只吃半料。
“县衙在哪?”周成问守门军户。
老军户抬了抬下巴:“钟楼后。若严县丞还没躲债,就在那里。”
归雁名为县城,实际只剩半座。
东城墙完整,西墙有三处豁口用木栅挡着;原本能住八千人的街巷大半空置,屋顶被拆去当柴。有人看见囚车便关门,也有人端着空碗跟在后面,想知道车里是否装粮。
县衙门口没有衙役。县丞严复礼亲自来接文书,四十一岁,官袍袖口磨得发白,开口第一句便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成把奉敕、总名册、改道具结、伤病记录和黑石堡暂弃抄件一份份摆上桌。
“五十九名犯人罪眷,路上死亡三人;原二十一名主队随员,一人死亡、一人失踪,现十九人,其中葛武、吴直涉嫌纵火泄密,需单独收押。另有杜问舟命案与北仓案证物,请签收。”
严复礼看到“暂弃”二字,脸色先变:“这文书从何而来?”
“黑石堡水窖尸体内襟。”
“尸体也带来了?”
“留堡收殓,命案记录和见证在此。”
严复礼没有立即签。他说县狱只剩两间能锁人的房,军前效力人员的编籍令也没到;沈家、裴砚川和其余犯人应暂住城南旧营,仍由周成看守。
周成的押送任务到归雁本应结束,可南返没有车队,黑石堡又已缩防,十七名可值勤人员拿不到返程粮马。最终交接分成三层:五十九名犯人罪眷由归雁县衙接收、暂编军前杂役;葛武与吴直进县狱,钥匙由县衙和周成各持一把;周成及其余十六名可用随员暂留归雁,负责七辆车、证物和城内运输,等朔北都督府回令后再定去留。
交接后,原来的七十八人不再是同一支押送队。
他们仍然要吃同一座城里的粮。
严复礼没有把五十九人随意塞进空宅。空屋也有倒塌、旧契和原主人返城争议。他先开放城南旧营三排屋,沈家、普通犯人和病伤者分区暂住,男女与家庭不强行拆开;每间屋由入住者和原军户共同检查屋顶、灶和门锁,写下已有损坏。
葛武与吴直进入县狱两间分开的牢房,夜守仍由县衙与周成各出一人,不能因抵达终点便把前十五章的嫌疑交给一把钥匙。七辆车、七匹马和两头骡子暂归周成运输组使用,任何卸货和换马继续记车号。十七份坏粮样品、杜问舟抄件和沈裴两案文书则分入县衙、旧营和梁静慈手中三处封存。
这些安排只解决今晚睡在哪里,没有解决明早吃什么。
县衙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银发老妇骑着黑马停在阶前。她六十二岁,穿旧式军户窄袖衣,腰间没有兵器,只挂一串仓门钥匙。身后跟着十几名军户女眷和两个持棍老兵。
裴砚川站在院中,脚镣尚未卸。
老妇先看他的脸,再看固定右肩的布带,最后看脚下铁链。
“还活着。”她说。
“祖母。”
梁静慈没有抱他,也没有问三年牢狱。她转向严复礼:“你若不敢签收,我来作军户见证。”
严复礼苦笑:“老夫人,签收犯人不是家里收客。”
“暂弃归雁倒敢让我签,收一份奉敕不敢?”
院里静下来。
裴砚川从沈砚白手里拿过暂弃抄件,翻到末页:“为什么是你?”
梁静慈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否认。
“五月二十,都督府来人说边市将闭,归雁守不住,给六百个南迁名额。”
“你便同意弃城?”
“我签的是附条件保结。”
她让女眷取来一只铁匣。匣中有一份同日保结副本,前半页文字与杜问舟抄件相同,末尾却多出三条:第一批先迁三百名六十岁以上老人、十五岁以下孩子和重病者;每人发二十日路粮;第一批人车离城后,方可调走军仓与官吏。
梁静慈的名字签在三条下面。
杜问舟抄到的正式暂弃次序没有这三条,只留下她同意暂弃的签名。
“迁人车什么时候来?”裴砚川问。
“六月初来了二十辆。”
“走了多少人?”
“一个没有。车装走了军仓第一批粮和药,说南迁路上另有补给,人车下次再来。”
“下次呢?”
“没来。”
梁静慈发现条件被改后,堵住第二批军仓车两日,却被都督府军令定为妨碍调拨。粮仍从北门夜运出去,负责登记的官吏也陆续离城。她保留副本,却没有把暂弃计划公开告诉全城。
“为什么不说?”裴砚川问。
“一千多人同时知道要弃城,先抢的会是粮、马和南门。真正走不动的仍会被留在后面。”
“所以你替他们决定不知道更好?”
“是。”
梁静慈答得没有迟疑,也没有把结果说成全是被骗。她签字是为了换名额,发现条件被删后仍选择压住消息,希望先追回车辆和路粮。她失败了,城里的人因此在不知情中失去更多粮和离开的时间。
“这笔错算我的。”她说,“但今日先算还有多少人能吃饭。”
严复礼又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院外已经有人喊饿。
沈棠宁问:“城中现有多少人口?公仓多少可食粮?”
“户籍九百余,仓粮尚有……”
“尚有多少?”
严复礼答不上来。
梁静慈手里的钥匙只管军户三仓,县衙常平仓归严复礼,寺院义仓归城中三位老人,私粮则在各户和粮铺手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掌握全城实数。
他们先做当夜能完成的初查。
程素问、陶七斤和严复礼查常平仓;梁静慈带裴家女眷查军仓;沈砚白与县衙书吏核近十日领粮簿;沈棠宁不碰粮质判断,只负责把仓号、账面数、实称数和不能食用数写在同一块板上。每仓原看守、军户和新到队伍各留一名见证。
老屯户赵满仓也被梁静慈从城北叫来。
他五十九岁,裤脚全是旧泥,进仓后不看账,先抓一把粮咬开米心,再把手伸到粮堆中层试温。陶七斤擅长京仓封装、秤具和霉变,赵满仓熟悉朔北陈粮、鼠耗和能否留种;两人意见相同才将粮列为可食,意见不同时单独放在待验区。
第一仓有三百余斤粟米外表发灰。陶七斤认为只是陈,赵满仓却从米心的油味判断混过受热种粮。两人各取三十粒浸水、捻碎,发现其中近半内部变黄,最终降为牲畜应急料,不计入口粮。
严复礼心疼:“马吃得,人怎么不能吃?”
赵满仓道:“真断粮时能吃。吃完腹泻,修墙的人少一半,也算粮账。”
这批粮没有扔,另封为最后应急。七日数字只算可以按现有标准直接配给的粮,不把每一种有风险的东西都提前写成救命粮。
常平仓账面三千八百斤。
开门后只剩二千四百七十斤,其中二百五十六斤受潮结块,陶七斤逐层取样,判可食二千二百一十四斤。
军仓账面四千二百斤。
三仓合计实物一千九百六十斤,筛除鼠粪、霉团和掺砂后,可食一千七百零八斤。账上消失的两千余斤,多数有“北线换防”“弓械同行粮”等真印调拨单,却没有归雁收回执。
寺院义仓有六百九十二斤,三位老人同意在全城断粮时开放,但要求县衙先公布官仓数字,不能每次都让义仓填官账缺口。
可公开调度的食粮合计四千六百一十四斤。
这还没有算私粮。私粮属于各户与粮铺,数量未知,不能因为危急便假定全部归官府分配;同样也不能把“城中可能还有私粮”写成公仓足够。
接下来是人口。
梁静慈的女眷网络按十二条街、六口井和四处粥灶记录每日见到的实际吃饭人数;严复礼有户籍;军仓有军眷册;寺院有施粥名单。四份记录彼此重叠,也各自漏人。
当晚先按井口和粥灶去重,得到原住城中人口一千七百一十八。不是最终户籍,只是过去三日实际领水、领粥或被街坊确认仍住在城里的人。
十二条街的数字并不整齐。城东有户籍却三日无人出现,可能已经离城;城西有人每天从两口井取水,重复记了两次;军眷册中的阵亡者家属仍住原屋,县籍却早被注销。沈砚白只能先用姓名、住址、同住者三项去重,仍有一百余人只有绰号或“某家老母”的记录。
因此一千七百一十八只能用于今晚估算粮,不是可以据此发长期配给的正式人口册。下一步必须逐街逐户重做。
加上新接收的五十九名犯人罪眷和暂留的十九名押送随员,归雁眼下需要考虑的总口数是一千七百九十六。
按每人每日最低五两七钱五分计算,一日需粮约六百四十六斤。四千六百一十四斤,只够七日多一点。
这还是所有人吃同一低量的算法。病者稀粥耗水多,修墙和守夜者若始终只领五两七钱五分,三日后便会乏力;七匹马两头骡子的料也没有算入。真正制定配给时,能撑的天数只会更短,不会更长。
若给修墙劳工、病者和孩子加量,不足七日。
若继续平均减量,体弱者会先倒下。
若把私粮强行计入,城中当夜便可能封门藏粮。
“七日不是配给方案。”沈棠宁说,“只是我们离没有公粮还有多远。”
严复礼盯着木板:“一千七百一十八人从哪里来的?”
“井口、粥灶、军眷和街坊记录。”
“归雁户籍没有这么多人。”
他终于让书吏搬出县衙正册。
册上登记的归雁城人口,不是一千七百一十八。
只有九百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