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把我当上天的礼物

群山黑黝黝矗立在黑夜之下。

更像是一尊尊立于天地间的魔像。

可怖而狰狞。

崎岖的山谷之中。

却又亮着不下于城镇的灯光。

不时有喧闹乃至女人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林六裹了裹身上的厚衣。

踏着崎岖的山路，迈步往那山谷中走去。

黑暗中忽的传出带着明显恶意和警惕的声音。

不等林六反应过来，冰凉的触感已经横在了他脖颈处。

“站住，谁？！！”

“诶诶...好兄弟，别动手，自己人。”

林六脖子一缩。

忙告饶道。

“什么好兄弟自己人，你到底是谁？”

“不然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我...我是林家庄的林六。”

“谁啊？不认识...”

“前些日子才在山下和牛七哥喝过酒，今日上山便是来寻他的。”

“哦？七哥？老子怎么没听说七哥还有这么个朋友？”

林六只觉得脖颈间的凉意消失。

一披着乱发满脸横肉的壮汉闪身来到他跟前。

仔细看了看他的模样，恍然大悟道。

“唔...我记得你，前些日子七哥祝寿，便是你在席间陪酒。”

“你来寻七哥何事？说与我听听。”

这壮汉一伸手搂住林六的脖子，林六如同鹌鹑一般缩了缩，对方身上好似很久没洗澡的酸臭味熏得他睁不开眼，却又敢怒不敢言。

只能憋屈的应诺两句。

“来寻七哥是有桩生意要和他谈谈。”

“什么生意？”

“呃...”

“敢问壮士大名。”

“七哥本家，老子叫牛壮。”

“问你个事，你他娘的怎么还婆婆妈妈的？”

“不知大壮哥能否为我引荐七哥...”

“快说，什么生意？”

“便是这般...”

“小弟我有个貌美如花的妹妹...”

秋高气爽。

万里无云。

院里。

林心柔坐在屋檐下，她不知从哪里寻了些葛布，趁著天光灿烂，正一针一线的缝制著什么。

时不时还抬头看眼身旁百无聊赖的林安。

冬小麦已经种下。

不需要每日去田里耕种松土，只需有时去挑些水去浇一遍，并不是太过忙碌。

林安自然也闲了下来。

“姨姨，你在缝什么啊？”

“给你缝双鞋子啊。”

“等到了今年过年，咱家安安虽然穿不上新衣服，也还能有新鞋子穿。”

林心柔抬头柔声回应。

“哦，姨姨真好。”

“好什么？不都是应该的吗？”

“往年我娘还在的时候。”

“哪怕是在病榻上，每年都还会给我缝几双新鞋。

“这有什么的？”

“这样啊...以前可没人给我做鞋子呢。”

林安呐呐道。

“没有吗？”

“哦，差点忘了，咱们家安安以前是大户人家，可不需要给你做鞋子，直接买就行了。”

“可是呢，外头买的鞋子，哪有自家人比着脚做出来的合脚呢？”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安点了点头。

也没说自己从来就没有个娘，更不可能有人给他做鞋子了。

“安安啊，你说你天天除了和我一起去田里，都不出门。”

“难道不觉得闷吗？”

“可以出去玩的。”

“村里有不少和你同龄的娃娃。”

“可以和他们玩。”

“出去玩玩呗。”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

“没什么好玩的。”

“我不贪玩的。”

林安摇摇头。

林心柔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摸摸他的头。

“倒是我害苦了你。”

“什么？”

林安愕然。

“你大抵是觉得我这个娘生来不祥，所以村里小孩肯定也不会和你这个我的娃一起玩吧？”

林心柔神色有些低落。

林安更加讶异。

这女人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怎么可能？”

“只是单纯和那些孩子玩不到一起去而已。”

拜托，他可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怎么可能和村里那些孩子玩到一起去？

可林心柔哪里知道他的底细？

只当他是在嘴硬。

哪有孩子不喜欢和同龄玩伴一起玩的？

“不可能，我家安安那么小个孩子，和我这么个大人在一起肯定很没意思吧？”

“姨姨，怎么还把我当成一般小孩看啊？”

“...”

“好吧，倒是我忘了。”

“你这孩子可比一般的孩子机敏多了。”

“可和我在一起不觉得没趣吗？”

“你看你，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半天也一句话不说。”

“我像你这么大，还爱玩泥巴呢。”

“...”

林安无语了。

这不还是把他当成孩子吗？

“不无趣。”

“和姨姨在一起很好。”

“哪怕是安安静静待着，一句话也不说就很好。”

“好吧...”

“我就是单纯怕我家娃娃闷得慌而已。”

林心柔嘟了嘟嘴，倒是她自己瞎操心了。

“没想到你还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怪小孩。”

林安没回应她。

他当然也是没说谎的。

往日的自己，忙忙碌碌，只为了生计，终日活在惶恐当中，哪有闲工夫能闲的在此处坐一上午？

林安觉得，大抵是知道有人给自己兜底了，他才能如此心安的坐在这里。

他不回应，林心柔却又自顾自道。

“你这怪孩子其实和我小时候很不一样。”

“我总是想出门玩。”

“可大家伙都嫌弃我，觉得我不祥。”

“所以不和我玩，甚至还拿石头扔我。”

“砸得我满头大包，我还不敢和爹娘说。”

“只能偷偷的躲在角落里哭。”

“安安，说实话，我还是有些不安的。”

“我是个克死全家的名。”

“要是你也被我...”

“行了，姨姨，怎么还说这话？”

“我几时有嫌弃过你？”

“我是不信那些的，你也别信。”

“我实话实说了。”

“我其实就是想姨姨未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不必像往日那样浑浑噩噩的活着。”

“要是你自己天天嚷嚷着不祥啊，克全家啊，那日子没法过了。”

林安主动牵起她的手。

轻声道。

“姨姨...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别多想了。”

“单纯把我当成上天赐予你的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礼物就好。”

“别人疏远你厌弃你。”

“可唯独我绝对不会如此。”

“我给您一个承诺，您回我一个承诺。”

“而现在我又还您一个承诺。”

林心柔低头看了看他紧紧塞进自己掌心的手。

又看了看他认真的小脸。

眼眶微红。

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