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做梦都会笑醒

谢家贵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语气却慢悠悠的：“孙四叔说得是，好货自然价高，我们兄弟俩也就是替家里跑跑腿，收多收少，其实也没啥；这紫薯嘛，叔要是舍不得卖，留着自家吃或者喂猪，都行；反正咱们还要去河对岸的李家坳、王家屯转转，那边地多，种这个的人家也多，总能收到；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一家货；说完，还真就招呼谢家富：“哥，走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还得去李家坳呢。”

孙老四一听，傻眼了。

他本就是想趁机抬价多赚几个，哪舍得真把紫薯留着自己吃或者喂猪？庄户人家，谁不盼着地里产的东西能换成铜板？眼见谢家贵真要走，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拦住他们：“哎哎，家贵，别急嘛！价钱好商量，好商量！就按市价，按市价！我这就给你们过秤！”

谢家贵这才停下脚步，脸上笑容不变道：“那就麻烦孙四叔了。咱们都是实在人，以后常来常往。”

类似的情形后来又遇到一两回，都被谢家贵用这种“不卖拉倒，我们去别处”的软钉子给顶了回去。

几次下来，兄弟俩收货的名声也传开了，谢家人实在，价钱公道，但想糊弄他们坐地起价，没门。

另一边，张秀兰也带着许清嘉去了赵木匠家。

赵木匠上次因着许清嘉做的寿糕，在亲戚面前很是长了脸，这次见她们婆媳来订做端午糕点的特制模子，格外热情。

张秀兰拿出谢怀瑾画好的几张纸，上面是端正的“端午安康”、“平安吉祥”、“福”、“喜”等字样，周围配着简洁的艾草、祥云、粽叶纹样，看着就清爽又喜庆。

“赵大哥，您瞧瞧，照着这个样子，每样字和花样，单独打两三个模子，不用太大，跟寻常模子差不多大就行就成；料用结实点的硬木，刻得清淅些；工期紧，端午前两日我们得来取，您看能赶出来不？价钱好说。” 张秀兰客气地说道。

赵木匠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又问了问想要的木质，沉吟道：“花样不算复杂，字也周正；单独打模子费工些，但既然是你们家要，又是端午急用，我让我家小子一起帮忙，加加班，应该能赶出来，价钱嘛……” 他笑了笑，“上次清嘉给我爹做的寿糕，老爷子高兴得很，念叨了好几天，这回的模子，就按寻常价给吧，手工费我少算些。”

张秀兰和许清嘉连忙道谢。

双方谈定了价钱和取货日期，婆媳俩这才放心回家。

家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唯独谢怀瑾，最近被张秀兰“特殊关照”了起来。

起因是前两日，邻村一个跟谢怀瑾同在镇上书院读过书，关系还不错的同窗，特意过来找他。

那同窗姓陈，比谢怀瑾大两岁，也是个读书的好苗头，他来找谢怀瑾，一是叙旧，二则是带来书院先生的口信。

“怀瑾，先生让我给你带话。” 陈同窗说道，“先生知道你身子大好了，很是欣慰；他说，九月你回去时，恐怕要单独考校你一番，看看你这半年在家，功课可有落下，也好摸摸底，给你定去哪个班上，看看能不能赶上童试，先生还说，你天资是有的，切不可因家事或些许小成就便荒疏了学业，读书方是立身根本。”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病好了是好事，但功课不能落下，九月回去要考试，考得不好，面子不好看，也可能影响后续的读书。

张秀兰在一旁听着，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她虽然为家里的糕点生意高兴，但内心深处，最看重，寄托了最大希望的，还是这个小儿子能够读书上进，将来考取功名，改换门庭。

在她看来，做生意赚再多钱，那也是辛苦钱，是“末”，只有读书做官，才是光宗耀祖的“本”。

于是，从那天起，张秀兰就对谢怀瑾实行了“严格管制”。

“怀瑾啊，从今儿起，你啥事都别管了！灶房不许去，你大嫂二嫂和你媳妇忙活，你别添乱，收货的事有你爹和两个哥哥，模子的事有我和你媳妇，你就给我好好待在书房里，温书！背书！练字！先生都要考你了，你可不能给先生丢脸，更不能给咱们谢家丢脸！” 张秀兰每日都要在谢怀瑾耳边念叨几遍，生怕他分心。

谢怀瑾心里其实有些无奈。

他哪里是想操心生意上的细枝末节？他只是习惯了每日能看到许清嘉忙碌的身影，听她说说今天的进展，偶尔给她提点小建议，或者只是静静地陪她一会儿，看她专注地做活，心里便觉得充实又安宁。

他娘的念叨和期望他明白，科举的重要性他更清楚，他分得清主次；想要真正护住许清嘉，让她不再受半分委屈，仅仅靠着现在这点小生意是不够的，他必须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拥有足够的身份和力量，才能为她，为这个家，撑起一片真正稳固的天空。

所以，尽管心里偶尔会因听到院子里许清嘉和嫂子的说笑声而走神，会忍不住放下书卷，通过窗棂看向她在灶房或院子里忙碌的纤细身影，但他终究还是会收敛心神，重新拿起书本，或低声诵读，或提笔默写。

他知道，此刻的专注，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守和更安稳的未来。

只是少年人的心思，到底难以完全掩饰。

偶尔许清嘉端了茶水点心进来，他放下书，接过时指尖不经意地触碰，或抬头对上她含着浅笑的眼睛，耳根总会悄悄泛红，心跳也会快上几拍，然后在她离开后，看着关上的房门，愣神片刻，才又重新沉浸到之乎者也的世界里去。

张秀兰有时端着针线筐坐在书房门口做活，一边听着里头儿子清朗的读书声，一边看着院子里儿媳和另外两个媳妇忙活着清洗、晾晒收回来的原料，脸上便会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

日子虽然忙碌，却忙得有声有色，忙得充满希望，大儿子二儿子踏实肯干，三儿子读书上进，三个儿媳和睦勤快，家里进项不断，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这样的日子，真是做梦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