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不死不休

那正是启明星所在的方向，此刻恰好将亮未亮。

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的萧允昭对自己说过的话。

“若有一天阿兄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看着你，护佑你。”

“可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你是哪一颗呢？”

萧允昭想了想，抬手一指，“天亮之前，那里会亮起一颗星星，叫做启明星。我便化作那颗星星吧。”

幼年的记忆总是朦胧而梦幻，萧允昭在夜风下温和的笑意和明亮的眸光总是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无论心中多恨，嘴上说只要他痛苦，生不如死。

可不论在脑海中计划过多少种残忍刑罚，在看到萧允昭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总会没来由的慌乱起来。

不管承认与否，萧允昭都早已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最终，也只能是无可奈何的为他治伤，吃药，在床第之间磋磨他的锐气。

然而于萧允昭而言，一切的温柔和狠厉都只基于算计。

就连幼时温暖的承诺，此刻也显得讽刺无比。

一次次的心软，一次次的欺骗。

所谓的依赖你，是依赖他执行计划。

所谓的永远在一起，是同归于尽，不死不休。

所谓的一起看焰火，是他辛苦耕耘的成果，烧了也不留给自己！

自私，冷酷，决绝！

萧允昭还是那个萧允昭，从未变过。

他早在失败之前就为自己找好了退路，所有的屈辱，愤恨，再到顺从，情动，全都是做戏，用来迷惑自己。

“萧允昭！！”萧景琰忽然怒喝一声，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萧允昭神色一动，随即又恢复成冷漠的模样，嘴唇噙动，

【是你要与我互相折磨，不死不休，怎么现在气成这样】

萧景琰面色铁青，扔下长剑，从龙榻下取出一枚轻薄精巧的匕首，正是萧允昭的那把。

他粗暴地将被缚的萧允昭提起，背对着自己揽入怀中，坐在榻边。

一手横过萧允昭腰腹死死箍紧，匕首锋利的尖端抵在其腰侧要害，另一手臂弯锁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下巴重重抵在他肩上。

动作牵动伤口，绷带下迅速渗出新血，他却浑不在意。

“说的好！阿兄，说得好！互相折磨，不死不休……”

萧景琰声音低哑，带着血腥气。

他偏头，用牙齿狠狠撕开萧允昭肩头的衣料，对着果露的皮肤咬了下去，直到鲜血涌出，才泄愤般松开。

“这才叫折磨！那之前的日夜，又算什么？！”

他语气倏地转为极致的冰冷，“不过朕现在知道了，你，不配。”

萧允昭痛的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听出了萧景琰话中的那丝隐约的委屈。

在他眼中，不见血的折辱便是仁慈？

简直可笑，对萧允昭而言，没有分别，皆是折磨。

萧允昭不予应答，也无法回答。

两个人沉默的看着眼前众人激战，玄影卫虽以少敌多，但殿内的侍卫和暗卫仍不断的倒下，闻宿身上已添新伤，仍奋力应战。

而殿外交战声愈发激烈，皇帝暗卫心急如焚，屡次试图冲进来却被死死缠住。

萧景琰箍着萧允昭的手越来越紧，仿佛要将人揉碎。

背后传来的心跳剧烈而混乱，耳畔是压抑的喘息。

萧允昭心中竟掠过一丝茫然：若这心跳真的停止……

“不好了，陛下！”此时真正的传信兵满身尘烟的冲进来，“叛贼毅勇王被人从狱中劫走了！现在带着叛军趁乱攻入宫门，此时正与禁军交手！”

萧景琰心底冷笑一声，武功高强的暗卫冲不进来，这传信兵却是毫无阻拦，分明是故意放进来扰乱军心的。

闻宿则狠狠瞪了萧允昭一眼，这必定是萧允昭同党所为！

萧允昭在朝中耕耘多年，势力遍布。

若不是皇帝修建秘密刑室关押，萧允昭不论是去到天牢还是诏狱，都能轻易脱身。

传信兵话音刚落，一枚漆黑的暗器紧随而至射穿了传信兵的喉咙，随即身躯轰隆一声倒下。

一道黑色的人影飞速掠进寝殿，朝萧允昭一抱拳，“主子！”

随即添加战局，“玄一大人。影一大人已按计划牵制外围援军，让您这边速战速决！”

玄一目光一凛，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属鱼符扔给玄五，命他先行打开密道机关。

而他自己则绕过闻宿直冲龙榻而来。

萧景琰冷眼看着玄五转动机关，沉闷的机括声响起，身侧墙壁缓缓挪开，竟露出一道黑色金属暗门，再次操作，门上显出一道凹槽。

玄五将鱼符嵌入凹槽，用力转动机关，机括声再次响起，暗门洞开，露出一条幽深密道。

萧景琰心中寒意更盛，不愧是狡兔三窟，不过，竟然将密道修到皇帝的寝宫中来了！

自己竟还对这样的乱臣贼子有过心软，简直可笑！

他丝毫不惧玄一的攻势，将萧允昭箍得几乎窒息，低声在萧允昭耳畔道，“阿兄，今日不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谁也别丢下谁，可好？”

萧允昭皱眉不作回应。

闻宿焦急的应对着三人的围攻，眼睁睁看着玄一直奔龙榻而去。

一众宫人前赴后继的挡在龙榻前，拖延了些许时间，玄一将最后一个挡着的老太医甩到一旁撞在柱子上后，终于眼前再无遮拦。

然而面对被萧景琰挡在身前的萧允昭，玄一并没有遵照命令直取萧景琰性命。

萧景琰冷笑，“怎么，不是遵死令吗？不应该现在拿剑将朕和你主子捅个对穿？”

果然，他们并不是不在乎萧允昭的死活，而是和萧允昭一样拿捏了自己的心理，笃定自己绝不会杀萧允昭。

怀中的萧允昭此刻因药力褪去明显虚弱无力，冷汗直流，萧景琰紧紧搂着才不至于让他从自己身上滑落。

一时间三人僵持不下。

突然几枚利箭从窗外破空飞来，殿内众人俱是一惊。

因为箭声从身后传来，萧景琰也不免怔了一秒。

玄一抓住机会精准的用剑划过萧景琰左手经脉，鲜血瞬间涌出，萧景琰手腕失力，匕首瞬间跌落。

玄一猛的出手将萧允昭从萧景琰怀里扯出来，一剑挑开捆缚的绳索，下一剑，便直取萧景琰而去。

然而下一秒更多的箭矢破空飞来，萧景琰和玄一都不得不各自闪身躲避。

玄一轻身后跃，退至萧允昭身前，边挡边将萧允昭抱起直冲密道而去。

“属下先将您送到安全区再折回杀他！”玄一边冲边解释道。

一旁的萧景琰目眦欲裂，“放下萧允昭！！！”

此刻一名玄影卫突然中箭，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射在胸前的箭尾，“墨羽箭……是……玄甲军……”

那人猛然倒地，用最后的气音道，“不是……误伤……”

殿内瞬间大乱。玄甲军是主子嫡系，怎会倒戈？！

萧允昭瞳孔骤缩，玄甲军早已被自己派去北疆支持战事，怎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会背叛。

情况紧急，萧允昭强忍剧痛，向玄一打出急促的手势。

玄一会意，立刻嘶声高喝：“所有人！退入密道！快！”

玄影卫虽惊疑不定，却令行禁止，边战边退。

闻宿心中一喜，连忙趁着箭矢掩护掠至萧景琰身前。

萧景琰捂着流血的手腕双目通红，怒喝，“朕没事！去把萧允昭给朕带回来！！”

闻宿心中一惊，自己最大的任务便是保护好皇帝，而萧景琰却屡屡因萧允昭而不顾自身安危。

闻宿并没有第一时间动作，然而下一秒一道黑色的人影逆着火光掠进殿内。

来人极为年轻，一身夜行衣，眉眼凛厉，墨发高束。

一股带着烧灼味的风顺着窗户灌进殿中，吹的他额发在眼前飞速舞动，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开口，语调张扬，“玄一，把主子给我。你去支持影一。”

萧允昭闻声看去，一眼便看到立在殿内中央的凌烬。

萧允昭神色一滞。

此次行动原本是自己若败于夺位之争，由玄影卫带萧景琰离开皇宫的计划。

机关暗道，秘密布下的火引，各宫安插的棋子，这些准备工作早已备好。

然而夺位之战顺风顺水，他成功的解决了所有政敌，死亡，只是一个意外，不可违逆的命运。

他便遣散了玄影卫，留下一众死士暗中保护萧景琰。

若有其他不测，便由死士来执行计划。

他想过会有其他亲信暗中催动，将计划改为营救自己，却没想过会是凌烬。

不仅因为凌烬是除了太医之外，唯一知道自己中毒不久人世之人，更是自己对凌烬有愧。

他的背叛本在情理之中。

然而，凌烬却为他召回玄影卫，冒死返回救他，完全出于他意料之外。

玄一闻言立刻停下脚步，一边将萧允昭递给凌烬一边道，“统领，主子有令，优先诛杀萧景琰。”

凌烬接过萧允昭，淡淡道，“好。”

玄一点头，转身朝萧景琰掠去，与闻宿再次缠斗至一处。

凌烬低头，视线扫过怀中人脸上新添的疤痕，表情顿时凝滞片刻，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加重，指尖几乎掐入皮肉。

萧允昭自知有愧，可即便如此，凌烬依然没有背叛。

如今心中有怨，萧允昭却是理解。

他只忍了痛，张口无声道，

【玄甲军，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