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行囊满满，皆是牵挂

刘婆婆已经替她收拾好了包袱。

一身新里衣，一双厚布鞋，还有一床拆洗干净的旧夹被，夹被卷成细长的一卷，用麻绳捆牢，待会儿让孙三送去货栈，交给伙计装车。

禾娘摸了摸那双鞋：“这些我自己买得起。”

刘婆婆把包袱压实：“买得起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孙三背起夹被，临出门又停了一下，“明早我得开炉，便不去镇口送你了。”

“你去做什么？商队又不买你的炊饼。”

“说得也是，”孙三把夹被往肩上托了托，“路上吃到难吃的饼，别想起我来。”

“孙三哥你少烤糊几炉，我便想不起了。”

孙三哼了一声，背着夹被出了门，他走得快，院门也没替他们关严，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挂在墙边的竹筛轻轻晃着。

刘老伯坐在磨盘旁，将一根新削好的枣木擀杖递给禾娘。

擀杖长短合手，表面磨得平整，木头一端刻了个浅浅的“禾”字。

禾娘用指腹摸过那个字，“这是老伯你刻的吗？”

“木头自己长出来的。”

刘婆婆在旁边拆穿他：“一个字描了又磨，磨了又描，昨夜折腾到半夜，又生怕留根木刺扎你的手。”

刘老伯把削木头的小刀收回匣子，“就属你话多。”

禾娘握着擀杖，在掌中转了转：“正合手。”

“合手便用，”刘老伯道，“用得越久，才算没糟蹋我的木头，坏了就换，断了就扔，别什么破东西都舍不得。”

禾娘把擀杖放进包袱，枣木太长，露出一截在外头。

“这个我舍得用，也会用许多年。”

刘老伯拿起一块木料，继续削边，没有接话。

刘婆婆又取出一只小布袋，塞进禾娘手里，袋口扎得严实，入手沉甸甸的。

禾娘摸到里面的铜钱，立刻往回推。

“这钱我不能收。”

“替我看看大名府的豆种，若有好的，买些回来，再瞧瞧人家怎么点豆腐，别以为清河镇这点手艺便够用了。”

“光买豆种也花不了这些钱。”

“路远，谁知道那边卖什么价。”

禾娘还要开口，刘老伯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收着罢，买了豆种，回来再算账。”

“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等你回来再算。”

禾娘捧着布袋，许久没有说话。

她将钱分开放进夹袄内侧的夹袋，又把袋口系牢，孟氏缝的针脚密，贴在衣里，外头摸不出什么。

东西全都收好了，天也暗了下来。

禾娘走到门槛外，忽然跪下，伏身磕了一个头。

刘婆婆忙来拉她：“你这孩子，做什么？”

禾娘没有立刻起来。

“我刚来清河镇时，连灶该支在哪里都不知道，您借我锅，老伯替我修门，下雪那回，您怕我冻死，半夜还来敲院门。”

她又伏下身，“我没长辈在身边，这个头，您二老受得。”

刘婆婆弯腰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围裙很快湿了一角，她抬手擦了两回，索性也不管了。

“出了门，该防的人要防，真有人肯拉你一把，你还小，也别死犟，伸手接着，一个人能扛一日，扛不了一辈子。”

禾娘将这几句话听完，点了点头。

“我记着呢。”

“路上冷便加衣，饿了便吃东西，钱省着花，也别省到自己身上。”

“好。”

“到了地方先捎封信来。”

“好。”

刘婆婆还有许多话，真到了这时候，翻来覆去也只剩下这一个字，好。

禾娘背起包袱，走出院门。

刘婆婆送到巷口，刘老伯还坐在磨盘边，低头削那块木料，同一个地方削了好几遍，地上落了一小堆细碎木屑。

禾娘走到巷口，停了停，她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一下。

身后传来刘婆婆的声音，“路上慢些。”

货栈给禾娘留了一间靠里的小屋。

孙三已经把夹被送来了，卷得好好的，靠墙放着，伙计又给她添了一盏油灯，叮嘱她四更前起身，车马要提前套好。

禾娘铺开夹被，把今日收下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

兔皮护膝放在最下头，鱼干另搁在门边，免得沾了衣裳，枣木擀杖太长，只能压在被卷旁。

那只木鹰从软布里露出半边翅膀，怎么摆都放不平。

她将木鹰拿出来，重新包了一遍。

包袱合上后鼓得厉害，她解开绳子，又收拾一回，还是鼓着，清河镇的人塞给她的东西都不贵，却一样也舍不得落下。

门外有人套车。

车轴缺油，每转一下便发出一声长响，马在院里刨地，伙计压着声音说话，偶尔夹着几声铜铃。

离五更还早，货栈已经忙了起来。

禾娘吹灭油灯，躺进夹被。

这张床离墙远，翻身时也没有木板吱呀作响，不像自己住的小屋，那张床靠着东墙，夜里冷风总从窗缝钻进来，她睡到半夜，常得起身往灶里添一块炭。

往后的灶火归孟氏管了，钥匙也给了孟氏。

明早街口会有人卖粥，会有人嫌咸嫌淡，孙三还会站在隔壁烙他的炊饼，姚婆子照旧同客人讲价，刘婆婆天亮后要泡豆子，刘老伯坐在磨盘旁削木头。

清河镇少了一个卖馄饨的小姑娘，日子依旧过。

禾娘翻了个身，枕下碰到一块硬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取出那只歪翅膀木鹰，方才收拾包袱时，她顺手把它塞到了枕边。

“鹰飞得很高，什么都不怕。”

石头说这话时，面上的表情比谁都认真。

禾娘把木鹰放回枕下，又将枣木擀杖拉到床边，木头上的“禾”字刻得浅，指腹摸过去，还能碰到没有磨掉的刀痕。

刘老伯说，坏了便换，断了便扔，这根擀杖，她想用很多年。

门外的车轮又响了一声。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货栈外有人轻轻敲门。

“三更过了。”伙计在院中问，“谁啊？”

门外传来孟氏的声音，“我来送粥。”

禾娘坐起身。

清河镇的最后一夜，就这样到了尽头。

孟氏提来的瓦罐，外面裹着旧棉布，一路护在怀里，揭开盖时，热气往上冒，米粒熬开了花，菘菜切得细，碗底卧着一撮肉末，粥汤不稠不薄，拿勺一搅，米香便散出来。

禾娘喝了半碗，才开口：“嫂子，今日这锅熬的正好。”

孟氏将空碗接过去，面上有些欣喜：“真成了？”

“成了，往后照这个火候熬，米也照这个数下。”

孟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从围布下取出账板。

昨日共卖了三十七文，除掉米、豆、菘菜、肉末和柴钱，约余十五文，账板末尾还记着两笔赊账，姓名住处都写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