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步步为营

“王叔，那我可说了？”

“说！”

“我最近不是干废品回收的买卖吗！没想到正好打听到一件事儿，还跟咱们厂里有关。”孟武一脸神秘。

“什么事儿？”王响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孟武凑到王响近前，压低声音道：“有人私底下偷偷倒卖厂里的老旧机器和钢材。”

王响心里咯噔一下，心也跟被人揪住一样，目光复杂地看向孟武：“这事儿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王叔，从哪儿打听到的你就别管了。”孟武瞥了一眼包厢门后，神情严肃地道：“这件事情牵扯极广，厂里从上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光我知道的，就有保安科的科长邢建春，还有仓库和磅房那边，但具体是谁我还没打听到。”

王响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小武，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王叔，我哪敢拿这种事儿跟你开玩笑。”

“王叔，这事儿要是换了别人，我一个字儿都不带多提的，可你不一样。”

“你为人一向正直，从来不拿厂里的一针一线，进厂几十年了，一直兢兢业业，有口皆碑，可偏偏王叔你是货车司机，往外运那些机器和钢材，都得从你那儿过一手。”

“王叔，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真要是哪天被人发现了，保不齐你就成了别人推出去的替死鬼，到时候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又没掺和。”王响勉强挤出个笑容。

“没掺和？”孟武道：“真要是被人查出来了，你说的清吗？王叔，您家里的情况我多少也知道一点，我婶的病花了不少钱吧？据我所知，这钱厂里可一点都没给报。”

王响道：“这事儿跟你婶儿有什么关系？”

“动机啊我的王叔！警察办案不都得先找嫌疑人的动机。”

“您这动机有了，别人要是想把事儿推到你身上，不就简单了吗！”

王响愣了半晌，嘴巴张了又张，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好半晌才道：“小武，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谁都没告诉。”孟武道：“王叔，据我所知，他们干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猜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司机班里肯定有人知道，甚至参与其中，不然的话，这事儿不可能一直瞒着没人知道。”

王响心里再度咯噔一下，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又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拿起酒瓶子，给孟武添了一杯。

“小武啊，今儿这事儿王叔谢谢你，感谢你还能惦记着你王叔。”

“嗨，王叔，你这话说的，你可一直都是我最敬佩的人，我爹在的时候，还一直让我跟你学习呢。”

“来，咱们叔侄俩走一个！”

一口烈酒下肚，可王响非但没有感到半点暖意，反而只觉通体冰凉，桌上热气腾腾的丰盛菜肴，这会儿也没了吸引力，香喷喷的肉吃进嘴里也跟嚼蜡一样，尝不出半点滋味，更是时不时地走神。

一口酒下肚，孟武吃了几块肉：“王叔，眼下这种情况，对你可很不利啊！”

“怎么说？”此时的王响，早已没有了一开始自居长辈的高高在上，只剩下对未知的担忧和忐忑。

“你想啊，现在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裁员，您这么一位刚正不阿，从来不拿厂里一针一线，资历又老的老职工，要么就是被他们拉拢，跟他们同流合污，要么他们就只能想办法把你给挤走。”

“不至于吧？”

“不至于？”孟武道：“拦人财路，尤如杀人父母，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王叔，您都这个年纪了，不会还跟你家王阳一样单纯吧？”

咕噜噜！

王响咽了咽口水，愈发心乱如麻，彻底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看见神色淡然，慢悠悠夹菜吃饭的孟武，这才陡然惊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住孟武的手：“小武，你费这么大劲儿把叔拉这么远过来吃饭，是不是有办法可以帮叔？”

“王叔，我连桦钢都没进，就是个收破烂的，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了呀！”孟武一脸无奈地道：“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像王叔你这么正直的人，被人坑了还被蒙在鼓里，特地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提醒你一声，这事儿你可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王响感动不已：“小武，你对叔的好叔都记在心里，以后有用得上叔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只要是叔能做到的，叔一定没有二话。”

孟武拿起筷子：“王叔，咱们叔侄俩就别说这些了，来，吃饭！”

王响现在哪里还有胃口，只象征性地吃了点，剩下的全被孟武造了，六大盘子菜，外加几大碗米饭是一点没剩下，连汤汤水水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是夜，九点出头，桦钢宿舍区，一个穿着棕色风衣，顶着一头大波浪的年轻女人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等女人走远了，孟武才现出身形，远远的跟在女人身后。

女人出了宿舍区没多久，就钻进路边一辆早已等侯多时的黑色轿车里头，汽车发动，碾着积雪缓缓驶出。

得亏现在是冬天，路上的积雪影响了汽车前行的速度，否则的话，想不动声色的跟上去还真有些麻烦。

轿车出了厂区，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就钻进旁边一块空地上，这空地的地理位置极好，跟公路中间隔着一小片林子，这黑灯瞎火的，根本不会有人过来。

随着车灯熄灭，一切陷入漆黑，听着寒风裹挟而来的粗重呼吸声，看着摇晃起来的轿车，孟武笑了。

“有意思！”

“想不到咱们宋厂长玩的这么花！”

黑暗中，孟武悄悄上前，随着不断靠近，那原本若隐若现的急促呼吸声愈发清淅。

咔嚓！

咔嚓！

咔嚓！

璀灿夺目的闪光灯在黑夜中亮若白昼。

几张照片迅速自傻瓜相机下方流出。

原本还在晃动的轿车戛然而止，车内衣衫不整，正好在一起互啃的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和照在身上的手电筒吓得直接愣住了。

车门却在这时被粗暴的拉开，一个高大魁悟的青年一手举着手电筒，一脸震惊的看着车内的二人。

“宋厂长？丽茹姐？怎么是你们？”

“哎哟哟！你瞧瞧你瞧瞧，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吗！”

黄丽茹彻底慌了，乱了方寸，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宋玉坤还算镇定。

“小同志不要误会，是我身体不舒服，喊丽茹同志帮我检查检查。”衣衫不整的宋玉坤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孟武道：“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是那个不要脸的王八蛋骗了丽茹姐，在这儿跟她幽会偷情呢！原来是在给宋厂长检查身体，宋厂长那里不舒服，要不要我送厂长去医院？”

“咳咳咳咳！”宋玉坤干咳两声，提上裤子，穿上大衣：“小同志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不用了，我这是难言之隐，不好叫人知道，这才跟丽茹同志趁着没人悄悄来这边。”

“对对对，我是给厂长检查身体呢！”黄丽茹这会儿只知道跟着宋玉坤的话走了。

“不是给厂长检查身体吗？怎么丽茹同志的裤子也脱了？瞧着大白腿，匀称修长，难怪让我们宋厂长爱不释手。”

这话一出，饶是脸皮厚如宋玉坤，神色也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孟武取出一张照片，拿出笔，在背面写了个电话，递给宋玉坤：“这是我的号码，这张就当是送给宋厂长和丽茹姐的礼物了，剩下那几张，我就先拿回去好好瞻仰瞻仰。”

说完孟武就转身离去。

“怎么办？”黄丽茹抓着宋玉坤的手不住摇晃，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宋玉坤虽然也很担心，但却比黄丽茹冷静得多。

“这小子准备这么充分，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怕是跟着我们有段时间了。”

说话的同时，宋玉坤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照片，照片很暗，但在手电筒的灯束下，他的脸却被拍得很清楚，黄丽茹虽然只露了张侧脸，可状态却是衣衫半解，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和雪白的胸口袒露无遗，关键自己的手还……

宋玉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而且照片不止这一张，刚才拍照的时候，孟武还换了方位。

“你认识刚才那小子？”宋玉坤扭头看向黄丽茹。

“那小子叫孟武，他妈生他的时候就没了，他爹以前是厂里的锻工，死的早。”

“看他的年纪，应该不是厂里的职工吧？”

黄丽茹道：“不是，听说最近跟人一起弄了个废品收购站，生意做的挺红火。”

“废品收购站？”宋玉坤眸光微凝，翻转照片，目光落在照片背后的那串数字上。

翌日下午，孟武带着吴胖子来到桦钢，宋玉坤的秘书早已等在大门口。

眼瞅着孟武和吴胖子两个生面孔，刘伟迎了上去。

“是孟武孟经理吗？”

“是我！”

“孟经理你好，我是宋厂长的秘书刘伟。”

“刘秘书！”

孟武和吴胖子跟着刘伟一路来到厂办大楼，进了宋玉坤的办公室。

“宋厂长百忙之中能够抽空来见我们，是我们的荣幸。”

“唉！”宋玉坤笑着道：“都是为了桦钢，坐坐坐！”

“听说孟经理的废品回收生意做的挺大？”

“我们就是小打小闹，跟桦钢可比不了。”

“我最近可没少听说孟经理的大名，不到三个月就从无到有，把生意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听说最近还跟机械厂展开了合作？”

“宋厂长消息灵通，我们跟机械厂合作还不到半个月，宋厂长就知道了。”

宋玉坤道：“我们桦钢跟机械厂毕竟是兄弟企业，有不少的业务往来，我跟机械厂的书记、厂长平时还是有些联系的。”

孟武道：“不瞒宋厂长，我们跟机械厂的合作也就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帮机械厂处理一些废弃的边角料，还有早些年厂里替换下来的老旧机器，不过倒是替机械厂回笼了不少资金。”

宋玉坤却道：“我听说孟经理也是我们桦钢子弟？”

“没错，我爸是厂里的锻工，可惜死的早，我也没能顶班。”

“都是我能力有限，这几年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已经好些年没招工了。”

孟武道：“宋厂长接手桦钢才几年，厂子走下坡路怎么能怪到宋厂长头上。”

“不管怎么说，我这个厂长难辞其咎。”

“宋厂长可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你苦苦支撑，桦钢怕是早就步隔壁热电厂的后尘了。”

“孟经理就不怪我？”

孟武道：“这事儿怎么怪得到宋厂长头上。”

“既然孟经理不怪我，那我就得说说孟经理你了！”宋玉坤却忽然话音一转。

“啊？”孟武愣了一下，一脸茫然。

宋玉坤一本正经地道：“孟经理既然也是桦钢子弟，那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一开始不想着我们桦钢，反而去跟机械厂合作呢？”

“是是是，宋厂长教训的是，我这不是生意一有起色，就立马过来拜访宋厂长了吗！”

“你早该过来了！”宋玉坤道：“这些年厂里效益不好，好几年没招工了，没办法让你们这些桦钢子弟象你们父母一样，进桦钢当工人，为建设祖国出一份力。”

宋玉坤越说越激动，象是在厂里开大会：“可要是你们自己争气，能够自力更生，厂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也是能够出一把力的，更何况是这种对厂里都有利的事情。”

“宋厂长教训的是，都是我的错！”孟武态度十分端正。

宋玉坤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我们桦钢的规模比机械厂大了可不止一倍，那些废弃的边角料和前些年淘汰下来的老旧机器，可不比机械厂那边少。”

“我们这次拜访宋厂长，就是奔着这件事儿来的。”孟武笑着道。

宋玉坤道：“那些边角料和淘汰下来的老旧机器处理给你们不是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孟武道：“我给宋厂长立个军令状，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一百个，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都没问题。”

“放心，对你们来说不是坏事。”宋玉坤道：“我们桦钢这边，有不少没能接班的青年待业在家，也没个正经营生，你们废品收购站那边，要是有了空闲的工作岗位，得优先考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