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王府定盟通山海，一诺江南待团圆

建中靖国元年，十月初三。

皇城大理，风和日丽，长空净如秋水。

远望积雪的苍山映着阳光，近观碧波荡漾的洱海绕城东去，整个王城依山傍水，兼具西南边陲的大气和江南的婉约，民风安适，风光独绝。

数百年来，段氏雄踞西南，掌握着茶马古道的枢钮，虽然只是偏处一隅的小国，却操从着中原本、吐蕃和东南亚各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富庶甲于南疆。

慕容复前日已与无量剑派的武商结盟，已经在大理江湖站稳了脚跟。

今天他抛下山野风尘，换上一身锦缎长袍，手持制式拜帖，气度闲雅，携风波恶大踏步进入赫赫有名的镇南王府。

相较于剑湖宫的门庭清冷，镇南王府高墙巍峨，屋脊雕画精美华丽。府中禁卫森严，制度森然，一派王侯藩邸的庄严之气。

段正淳是大理国镇南王，位高权重主管朝内一切商业，以及边防外交等大事。性情平和、仁厚，并且向来开通、达观，没有一般贵族的那种高贵、僵化的感觉。

听到姑苏慕容的少主亲至，他早就于王府正堂等侯多时，并让人打扫厅堂、备好茶水，礼数周到地表达自己的重视之意。

慕容复抱拜帖而入，举止优雅从容，不失礼数。

千载世家的儒雅之风，配上少年沉稳内敛之气。段正淳在主位上颔首称善。

年少而持重，才具雄锐而内敛，姑苏慕容果真是代有人焉，名不虚传。

“慕容公子自江南到大理，跋山涉水辛苦了。”段正淳站起身来拱手，面带微笑，毫无王族之气慨，颇具名士风度。

慕容复微微作揖还礼，声音清越沉稳，“镇南王折煞小生。素闻大理富庶繁华、段氏善德仁心，今日得以前来拜访，得以窥见南疆之盛，不胜荣幸。”

两人相互寒喧，落座后仆从奉上香茗，屏退其他闲杂之人，仅留主要的侍从。

这可是一件人情，更是一次关乎南北商贸畅通、双方利益绑定的重大会谈，将江南和西南两大商圈深度融合，马虎不得。

客套的话不多说，彼此都是明白人，简单寒喧之后，开门见山谈正事。

慕容复第一个提出了这一连横的总战略，辞锋纵横，气象万千，字字中的。

“今日登门，是要与王上创建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江南富饶之地，丝绸锦绣、精工古玩、笔墨珍器彼彼皆是，俱是中原的上等好物，但因地理位置的局限不能大量运销西南境外及吐蕃、南洋等国。贵宝地为茶马古道之咽喉，并且通过陆路四通八达向外联系，缺少的是上等精美工货。”

慕容复目光灼灼，徐徐道：“自此后，慕容世家独售江南丝绸，奇巧古玩，文房珍玩，通过大里茶马古道的陆路交通，销售给吐蕃和东南亚域外之地。南疆以外的域外市场。”

“相反，大理的高山茶叶、名贵药材以及天然翡翠都是中原难得的珍品。只因以前漕运不通，销售困难而难以大批量北运。我慕容氏统辖江南所有漕运水系及水路交通命脉纵横交错直通京师。可全权承运从大理发运的一切商品。通过我们所控制的漕运网络将大理商品以批量化态势涌进整个中原腹地。”

这套合作模式简单而纯净，也堪称完美。

南水北调，江河交汇，彼此通达。互有水源、互享河道。上下游相辅相成，唇齿相依、息息相关，不存在隶属关系，而是真正的互利双赢、生死与共。

段正淳听到这话不由得双目一亮，心中壑然开朗。

多年主管大理的商贸，他清楚其中弊端。

大理陆强水弱，中原精工难觅，土产上北不易，通路多有失衡。

此计正中慕容复下怀，解决了南北之间的贸易障碍。

此计两不损耗，朝廷一文不用、大军半步不走。慕容家与赵王二府之利资源流转，上下千里商路渠道通融，大理府海内充实，慕容家产业大壮，无一处不是双赢。

“贤侄此谋高瞻远瞩，功在千秋呀！”段正淳抚掌大赞，一脸钦佩，“南北相接，水陆兼济，消除了南北方的商贸障碍，于大理、对江南皆有莫大益处。寡人应允即日与慕容家确立战略合作，互通两地，永远通商，利益共享！”

说罢，南北两大势力遂结为盟约。

而慕氏通过大理的陆路，把他们的外销图拓展到了境外，彻底突破了江南地域的束缚；

大理段氏以慕容漕运沟通中原市场，使其土产营销天下。

自此，江南富庶养育南疆，南疆肥田供给中原，两者休戚相关、命运与共。

商事确定，室内肃穆的谈判气氛慢慢消失。

段正淳端起清茶，抬手命人退去，大殿之上唯馀二人对视。空气里陡然温柔下来。

说到私事，他眼中添了抹复杂的情意，歉咎与感激交织。

“慕容公子，星竹已全告诉了我阿朱的事情了。”段正淳说道，“数年前我的一个情念，让我骨肉分散，一双女儿漂泊于江湖数十载。我身为父亲，尽到了一丝的抚育职责了吗？我愧疚几十年了，整日里寝食难安。”

昨天星竹进城入府，手执阿朱画象，道出多年委屈和儿女的遭遇。

阿朱幼年飘零，蒙大侠慕容博收养栽培，在燕子坞中得以安身立命，学得一身本领，现今机灵能干、身居要职，令段正淳感慨之馀更多的是愧疚和无尽的感激。

他对阮星竹欠温柔，欠一双女儿养育之恩，半生遗撼无以弥补，是慕容复尽心照料流落女儿安然而长、不受奔波，这份恩情重若千金。

“多谢公子这些年的照顾、栽培，保全阿朱。段某此恩不忘。”段正淳肃然作揖，神色真诚，没有半点王爷气派。

慕容复坦然接受了礼，淡淡道：“阿朱聪明灵俐、性情温婉，本来就值得好好待她。与她朝夕相对、宠护周全，也是本心而已，不劳王爷道谢。”

提到子女团聚的事情，段正淳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和无奈。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道出自己的顾虑。

“我知道阿朱在姑苏，我已万分地渴望母女重逢、骨肉团聚。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暂时不要让阿朱远别姑苏来到大理。”

他生性多情，一生中有不少红颜知己，唯独对其正妻刀白凤既敬畏又心存愧疚。

刀白凤作为一国圣女，性格强硬偏执，敢爱敢恨，镇南王妃的高贵身份让她管理着王府内廷大权，尊荣非凡。

多年来，她对他的那些风流旧事素来心存芥蒂，只是为了王府的体面和王族的面子，强自忍着没爆发。

阿朱是其与阮星竹的私生女，突然被带到王府，肯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并触及刀白凤的底线，必将扰乱王府，也将使得阿朱处在尴尬、难堪的位置，卷入内宅是非之中。

作为一个父亲，他亏欠阿朱的地方太多，不想看到回来的女儿受到一点委屈。

“王宫规矩太多，内宅勾心斗角。”段正淳声音发自内心，“能偷偷让星竹进来已经是网开一面了。阿朱要是突然来了，传将出去肯定非议纷纷，平添不必要的风波。我作为一国之王爷还要为全局着想，更要保护女儿不受委屈。不让女儿回来就要受到别人的指责和议论。”

慕容复轻点了点头，他很明白其中利害。

人情冷暖，王族世族，从来都不是只有情爱和团圆的，还有体面、规距和顾全大局。

段正淳这样做，不是无情，是阅历人世的周全和慈爱。

见慕容复这样通明爽朗，并没有任何不悦，段正淳稍慰，在心中约定再团聚之期，目光诚挚专注。

“等我将来渐渐理顺府中事务，安顿了内宅人情，涤除所有羁拌风波，料理停当一切之后，亲自远赴苏州燕子坞。”

他神情严肃，充满期待，“一则亲自拜访姑苏，和慕容公子详细拟定通商细则、订立南人北贸盟约；二则，更重要的私心就是见星竹和阿朱，了却多年母子别离之痛，一家三口得以团聚。”

这一句，让几十年漂泊的遗撼，几十年的愧疚，皆有归处。

慕容复闻言含笑点头：“王爷高瞻远瞩，思虑周全，这般处置最稳妥不过。姑苏自当候您到来，了结尘缘两全其美。”

厅外的日光很适宜，温度宜人。

一份南北商贸合约签署，慕容复打通了西南商路，燕云控股的商业帝国纵横江南、西南，直达海外；

一场骨肉团圆之约，搁置多年的愿望。静候明日姑苏花开。

商盟固邦，温情守诺。

大理王府这一席茶话，不仅确定了天下商局格局，也悄悄地圆了一个多年的夙愿。

而慕容复的西南棋局，从这开始，庙堂、江湖和商贾几条战线都站稳了脚跟，进可攻退可守，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