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访剑湖宫，慕容少主临无量

1080年，十月一日，入夜。

无量山暮色沉沉，残阳匿影，千峦叠嶂皆笼上深深的蓝色。

晚风穿林而过，吹得松涛阵阵，水雾随着山谷缓缓地升腾而起，使得这片灵山险峰显得幽深静谧、仙气缭绕与肃杀。

耳畔喧嚣的鸟语兽声渐渐归于沉寂，只有飞瀑流泉的声音响成一片，在空谷中回旋荡漾。

琅嬛福地，洞中功成。

慕容复回身站定，周身气息内敛平静，与平时无异，然其内里已非昔比。

两时辰功夫的参悟，终于让凌波微步修炼入门并臻至大成之境地，身轻似燕，每一步都藏着玄机，行止之间暗藏周易卦象，那一派逍遥武学中的缥缈气息，已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他把那幅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图小心卷起，藏于贴身处。

这是逍遥子留下的无上载承，是其重铸武道基础所在，不容一丝一毫有失。整理一番后，其离开水帘洞口。

风波恶仍旧威严地站在洞外，刀护法一步不动。

整整一个下午，他没有一丝的松懈。四处张望着群山林海之间的一切，并将周围所发生的情况都一一掌握，确保自己的洞府安然无恙。

见慕容复出洞口，风波恶即上前，低声道：“公子，功成？”

慕容复点头，淡淡地说道：“办妥了。此地已无机缘，不宜久留。”

白日潜修武艺，是打磨自身；

入夜、入世访派，是为西南局势的展开。

慕容复所作的一切从来都是谋定后动，环环相扣的。既然得到了无量山的大机缘，就要借势掌控此处武林力量，将无量剑派纳入自己的布局之中。

“随我前去剑湖宫，见左子穆。”慕容复道。

风波恶听后不觉得惊讶。

无量剑派出世于无量山，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在大理西南是正统宗门。而他们的宗门祖地就是剑湖宫，掌门左子穆执掌无量剑派多年，威震滇西武林，在江湖上势力深厚，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

既然来了无量山，上门结缘本来就是顺水推舟。

且不再迟延，当夜便借着黑暗离山，并循山路赶往半山的剑湖宫。

湖宫依山傍水，面临澄碧剑湖，背靠葱郁群峦的苍山，层层叠叠楼台殿阁错落有致地建筑在苍山馀脉。

暮色中，灯火星星点点，在湖面上漾开，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作为正统的无量山宗门，戒备森严、弟子巡逻有序，一派名门气象。

山门前面几名弟子手持长剑站在那里。见二人夜行而来，横剑拦路喝斥：“什么人？此处乃是我无量宗禁地，夜间不迎外客，速请止步！”

风波恶正要答话，忽被慕容复伸手制止。

慕容复挺立灯下，气宇温润闲雅，未现丝毫峥嵘之色，然自有世家中人少主的沉着华贵气象。

他平声说道：“小人乃姑苏慕容复，自燕子坞远来无量山，请得左掌门赐见。”

“姑苏慕容？！”

值守弟子面色陡然大变，眼神中的警剔瞬间演变为骇然，慌忙收剑躬身，不敢有丝毫造次。

姑苏慕容大名，震慑中土江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号遍传天下。纵是在这西南边陲的大理，哪怕是一个宗门旁支的小人物也无不闻名。常人武林高手与世家大族，尚不需无量剑去巴结逢迎，可是这姑苏慕容乃江南世家，历经千年武学世家，底蕴深厚不是区区一个无量剑可以比拟的。

首徒不敢眈误，连忙躬身：“原来竟是慕容公子大驾光临！晚辈有眼无珠，望公子见谅！晚辈立即去禀告掌门！”

言罢，那弟子如离弦之箭射入宫内，报信去也，其他人忙躬身肃立，态度躬敬万分，哪还有一点儿傲慢及戒备的样子。

不多时，宫中一阵忙响，有一青衫中年汉子飞步迎来。

一个气宇轩昂，神情沉稳的人站在对面，其眉目之中有宗门掌门人之威严。无量剑派掌门，左子穆。

左子穆闻讯姑苏慕容少主亲自到来，又是惊讶，又是欣喜。

他是长居西南边陲，向往中原武林名门大派的高手，慕容世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过去遥敬之，无缘一见，今日慕容复亲自到访，着实出乎意料。

他飞步离山，双手作揖，一丝不苟，满面真诚地道：“如雷久闻公子芳名！今者慕容公子亲临敝派剑湖宫，有失远迎，徨恐无地！”

慕容复轻抬素手还礼，客气地说道：“左掌门太折煞小生了，在下本是路经大理，见无量灵山景致绝佳，因而特来拜访贵派，打扰清修，请掌门恕罪。”

左子穆连忙侧身引导，态度极为谦恭：“公子远来是上客，哪来叼扰之理！请入殿说话！”

来到剑湖宫正殿，只见厅堂之内灯火辉煌，古色古香的陈设透露出宏大气派。梁柱之间俱是刻有精美的剑道图纹，一砖一瓦都显示出一个百年宗门的实力底蕴。

左子穆亲自奉茶，待遇隆隆，丝毫不敢以寻常江湖访客待之。

他心里暗自惊叹，听闻慕容家少主少有大成，文韬武略，今朝得见，果然是出类拔萃之人。

年少而能沉得住气，举止有礼有节，比起中原武林成名的许多高手来更有一代宗师的派头，所以能称雄于江南数百年之久。

宾主既坐，闲话之际，左子穆多方探测，以期弄清慕容复远道而来的意图。

只是慕容复言谈雍容，谈及的尽是山水风情、江湖轶闻、南北武道异同等俗事，却是一句话也不涉及正题，其风度之高远，教人难以窥测其一丝一毫的心事。

夜色渐深，山中晚风转寒，殿外夜色浓沉。

慕容复仰面看着窗外的夜色，适时道：“一路西行，今天又入山观景，有些劳累。正事不急，今晚暂且留宿贵派，明天天亮后再与掌门详谈。”

左子穆闻听马上领悟，急忙道：“公子说得对！奔波辛苦最是劳累，应该先去歇息一下！都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只顾聊天，冷落了公子。”

他立即命门下弟子收拾两间极为清净幽雅的上等房舍，铺陈被褥焕然一新，并准备好美味的食品热茶。所有这一切安排周全得无微不至。

复嘱咐守门弟子今晚不要大声喧哗，惊扰公子，附近不得有所纷乱，凡有需要之处随叫随到。

诸事安排已定，左子穆又一躬到底，“公子辛苦了。今晚就委屈您安心休息。明早起来，我再亲自登门讨教，静候公子指示。”

慕容复点点头，便和风波恶一起随弟子去客房歇息。

客房依湖而建，明窗净几，窗外银河倾泻，山影绰约，幽静素雅。剑湖宫最佳住处。

待二人住定，外面自有弟子守候在宫外，戒备森严，甚是躬敬。

更深漏尽，室内灯火通明。

风波恶站在窗下低声问：“公子明日与左子穆所商谈者，是招降无量剑派么？”

慕容复倚在榻边，手指轻敲膝盖，眼色深沉，眼底闪过一丝幽暗：“无量剑派据于无量山，坐拥地利人情之便，在西南扎根多时，虽算不上顶尖宗门，但也算是当地的实权大派。初来乍到，根基尚浅，我需要一个本土势力作为跳板以稳固西南立足之地。”

他这一夜留宿，似乎在休息，其实是在放慢脚步。

一是以示洒脱，不求速成之心；

二是维持自己作为世家子的格局；

三来也为左子穆预留敬畏揣度的馀地，令其心存疑惑、滋生攀附的心理，明日谈判便能掌握主动。

一夜风平浪静，暗流却悄然涌动。

剑湖宫中上下莫不因姑苏慕容少主的到来而肃然戒惕，徨恐毕恭。

无人知道，那个温润如玉的江南少年主子，在白天刚学到了无量山福地的绝世轻功逍遥身法，今夜潜入无量山门如同家常便饭般闲聊留宿，已然将整座无量山地区划入西南霸业的地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