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他走了后，到处都有他的气息

五点四十五分，陆霆琛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然后抬步登机。

运输机的舱门关上，螺旋桨转动起来。

飞机滑行，加速，抬头离地。

赵磊站在停机坪外面的铁丝网旁边，看着那架飞机拔升到空中，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边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站了有五分钟。

最后立正敬礼。

然后转身上车，往回开。

四合院。

上午八点，林菀醒了。

她是被肚子里的动静闹醒的。两个小家伙大概是饿了，一个在踢，一个在拱，配合默契地把她从睡梦里搅出来。

她习惯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凉的。

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温的，摸上去刚好入口的温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

陆霆琛的字。一贯的端正方块字，横平竖直的。

“粥在锅里温着，让张妈热了再喝。药方在厨房灶台上贴着，张妈会熬。赵磊在门外。有事找他。”

纸条的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的歪了一点，写的是：

“等我回来。”

林菀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外婆那条围巾摞在一起。

起床，洗漱，吃早饭。

林菀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老爷子坐在对面，手里的报纸举着，目光在报纸上面飘，看的不是字，是林菀的脸。

林菀喝完粥，拿了个白水蛋磕了磕，剥壳。

“爸，今天报纸上有什么新闻？”

老爷子把报纸翻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那您翻倒了。”

老爷子低头一看，报纸果然拿反了。

他“嗐”了一声，把报纸正过来，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林菀吃完早饭，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石榴树上，叶子红了一半。那两匹木马搁在东厢房的窗户底下，阳光照过去，青漆面亮晃晃的。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两张小床并排摆着。床围打磨得光滑，边角是圆的，一根毛刺都摸不到。小被子叠在床头，黄色和蓝色各一条，是张妈去百货大楼买的。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出来了。

她真的很想他，很舍不得他。

他不在，日子也得过下去。

赵磊在院门口守着，哪儿都不去。他搬了张板凳坐在影壁后面，手边放着一壶水和一个军用电台。

林菀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搬个马扎在门口坐着，象什么样子？邻居看见了以为我们家请了门神。”

赵磊嘿嘿笑了两声。“嫂子，军长交代了，我就在这儿守着。”

“你在这儿守着，你的工作谁干？”

“军长特批的假。”

林菀没再说他。

下午，林菀在书房翻到了陆霆琛写的那几页注意事项。

一共四页纸，密密麻麻的，编了号。从“每日饮食安排”到“紧急连络方式”到“医院产科主任的电话”到“的士公司的号码以防赵磊不在”，事无巨细，写了二十三条。

第二十三条写的是：如果我回来晚了，满月酒的菜单在第四页背面。

林菀把第四页翻过来，果然有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花生猪蹄汤、八宝饭。

最后一行加了一句：口味以你喜欢的为准，随时可以改。

林菀把那四页纸对齐了，用回形针别好，放在书桌抽屉里。

然后她把窗户打开，让秋天的风吹进来。

书房里有他的气息。

那种混合了军用肥皂和清漆的味道，洗不掉的，渗在家具里、书页里、椅背的靠垫里。

她坐在他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椅子比她平时坐的大了一圈，她的背够不着靠背，两条骼膊张开才能搭到扶手。

林菀坐了一会儿，眼睛看着一处出神，也不知道想什么，就那样茫然地看着，后来她站起来了。

关上窗户，关上门。

回了卧室。

晚上的日子变长了。没有人在耳边念叨“少喝汤”“别蹬被子”“腿抽筋了喊我”，安静得有点过头。

林菀躺在床上，肚子撑着被子拱起一个弧。

两个小东西又开始折腾了。一个在左边顶，一个在右边蹬，折腾了十多分钟才消停。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你爸说了，保护妈妈是军令。你们现在就开始执行了是吧？踢得这么起劲。”

肚皮动了一下。

“行了。都睡觉。”

林菀微微笑着，每天都是陆霆琛负责关灯，今天她自己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时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细细的，照在天花板上。

林菀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纸条和围巾叠在一起。她的手指碰到了毛线的触感，摸了摸，攥在手心里。

一整夜，睡得断断续续。

不是不困。是不习惯了。

床的另外半边，空着。

翌日。又翌日。

秋天在一场一场的风里往深处走。梧桐叶落了满地，张妈每天早上扫一遍，下午又落一层。

林菀的日子规律。

赵磊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

白天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

有时候帮张妈劈柴，有时候帮老爷子浇花，更多时候是坐在影壁后面的板凳上，盯着院门。

林菀有一次问他：“前线有消息吗？”

赵磊说：“军长报了平安。说一切顺利。”

“顺利是什么意思？是没打还是打完了？”

赵磊没答上来。

林菀也没再问了。

军人的“一切顺利”和正常人的“一切顺利”不是一回事。

她明白的。

陆霆琛走后第五天。

傍晚。

天色暗了。

四合院的巷子不算宽，只够一辆车通过。路灯隔得远，巷子深处有一截路是照不到的，黑黢黢的。

院墙外面的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人。

张妈进门的时候晃了一眼，伸着脑袋奇怪地朝那边看感觉有个人。

可一下又没看到人影。

“难道是我眼花了？”

张妈立即进门跟赵磊说了这个事，赵磊出来看了一圈，只看到巷子口路边摆着一辆旧自行车，什么人都没有。

他问哨兵：“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经过？”

哨兵一直立正姿势站立，看着前方道：“回警卫员，没有。”

赵磊不放心地看了看四周：“多注意一点，生面孔都查看一下身份。”

“是。”

赵磊离开后，另一条巷子的角落里，从黑暗中露出一双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四合院的院门。

盯了很久很久。

那女人转过头，蹬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