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不眠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第五十五章 不眠
三月暮的湘东王宫,又是漫漫飞花时。庭中碧桃,殿前海棠,摇曳着竞相斗艳。偶尔一只燕雀掠过,也带着闲适自在的春意。
昭佩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朱门后,像徜徉花丛的彩蝶。王僧辩只看了一眼,就调转马头,沉声喝着兵士,“回营!”
身后传来宫门闭合的声音,面前出现一大一小,两张熟悉的脸。
“王妃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夏夫人说着,把方等搁进昭佩迫不及待的双臂中,“王妃小心,方等可长大了不少呢。您归宁的这些日子,可把方等想得辗转反侧,夜里总闹人。”
稚子仿佛都长得很快,一月未见,方等竟象变了个样子,昭佩简直快要认不出他来。只是胖胖软软的小身子,一看就被养得很好。她抱住方等,用自己的脸去蹭婴儿柔嫩的肌肤,“呀。娘的儿,娘真想死你了。”
方等天真烂漫的转动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小手就拽住昭佩耳畔的明月珰扯动起来,嘴里还发出奶声奶气的咿呀,“呀。。呀。。呜。。”
孩子虽小,力气却不小,耳垂又是最易受伤的,直拽的昭佩叫起疼来,“呀!方等,快放手。。娘很疼。”
方等听不懂昭佩的话,叫着拽的更加起劲,昭佩的耳朵立时渗出血丝,“啊!”
承香承露都去抱方等,方等却死死抓住那明亮的耳坠不撒手,夏氏连忙帮昭佩取下明月珰,“小祖宗,你要就给你,何苦伤你阿娘呢。”
“呀。。呀。。”方等更加听不懂夏氏的话,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宝贝,小手攥紧了那耳坠,立刻举到眼前。在日光的映照下,明月珰光彩夺目,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快!快拦着世子!”夏氏给昭佩擦着耳垂上的血,抱着方等的承香却惊呼起来,把众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眼见方等攥紧的小手柄明月珰往嘴里塞,承露也顾不得忌讳,狠狠扯住了方等的小手,使劲掰开,就把明月珰夺了回来,“哎哟,真是活祖宗,这要吃下去,可怎么得了诶!”
昭佩气得说不出话来,刚进门时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对儿子天然的怜爱,此刻消失殆尽。除了耳垂尚未消散的痛感,就只剩下熊熊的怒火。
方等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象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长大了小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啕,“呜哇!哇!哇!”
可惜才嚎啕了两声,昭佩的手就重重落在他身上,“我叫你闹!我叫你哭!都是给你惯的!看我不打改你!”
承香承露长这么大,还从未遇见此等变故,一时吓得傻了。侍婢们久在昭佩威严中生活,谁也不敢相劝。
夏氏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昭佩在干什么,赶紧死死抱住昭佩的细腰,用出吃奶的力气,把她拖得倒退了几步,“王妃!王妃别打了!世子还小,经不起这样教训啊!”
“你!你放开我!”昭佩馀怒未消,挣了几下也挣不开,耳边更嘹亮的哭声让她阵阵头疼,不由得把矛头对准了无辜的夏氏,“都怨你!肯定是你!我走的时候,方等还乖乖的,怎么才一个多月,就变成这副模样!”
话虽如此,到底是自己的骨肉,难免又心疼起来,语气也缓和几分,“不是我狠心,慈母多败儿,孩子要从小管教才行。”
“是,是,王妃说的是。可世子才几个月大,根本不懂事,天下哪有不教而罚的道理?这样吧,要是世子再惹王妃生气,王妃就打妾身出气。等世子长大,再领他该领的,好不好?”
夏氏连说带劝的,好容易把昭佩劝服了,承香承露赶紧把犹自大哭不止的方等抱走,王宫才算恢复平静。
闹腾半日,昭佩才发现,四周根本没有萧绎的影子,她转头环顾,奇怪起来,“王爷呢?到哪里去了?”
“妾身也不知道,可能又在议事吧。”夏氏微微摇头,扶着昭佩进殿,“王妃车马劳顿,该好好歇歇补补才是,妾身早吩咐人备上午膳,再有几刻便好了。”
昭佩摸着红肿的耳垂,慢慢坐到榻前,眉心却蹙了起来,“王爷怎么越来越忙?真有那么多可议的事吗?”
夏氏左右看了看,见乳娘婢女都去了侧殿哄世子,这才压低声音,“妾身听说,王爷总短少银钱,估计在琢磨着弄钱呢。”
“什么?短少银钱?我没听错吧?”萧绎是荆州刺史,六州都督,手握半壁河山,加之并非什么两袖清风的人,上任这几年也聚敛了不少钱财。说他没钱,简直是天下第一可笑事。
夏氏欲言又止,看了昭佩好几眼,这才咬了咬下唇,“军耗猛于虎。兵马甲胄,俸禄米石,哪一样不要钱?要是明面上的军队,还有天子养息着,可王爷那些,只能自己费钱啊。”
昭佩想起徐绲的话,心里莫名烦躁起来,萧绎的羽翼渐丰,既是她想看到的,更是她所害怕的。
良久的沉默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知道了。不是说备着午膳吗?还真有点饿了。”
天光渐暗,帷幕间的灯火点点升起,摇动着绮丽的影子。
昭佩百无聊赖的抚着琴弦,不成调的曲子在殿内回荡。这座宫殿没有萧绎的寝殿华美,却还算宽阔,弦音泠泠的击在簇新的摆设上,和着滴漏的声音,空洞而悠长。
身后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抿住笑意,只作不知,被来人抱了个满怀,“昭佩。。昭佩。。”
短暂离别后的重逢最是情浓,萧绎身上的檀香味似乎比走前更重,显然夜不安枕。
她放心的依偎着萧绎,嘴上却不肯饶人,“叫的倒是亲热,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让我猜猜,是什么绊住了湘东王的脚,让湘东王流连忘返。”
“人生行乐尔,何处不流连。可真正叫人乐而忘返的,已在我怀中了。”
昭佩听着故作轻松的调笑,转过头来,却对上一双略显疲惫的眼。她不由得抚上了萧绎的脸,“就会不正经,瞧瞧,脸又瘦了,眼也黑了。”
“想你想的。”萧绎似乎只想谈风月,总不往正事上说,“寝殿修好了,修得更亮丽。什么时候搬回去?嗯?”
昭佩望着殿中的摆设,有些迟疑,“我看,就不必搬回去了。听三丰说,方等夜里总爱哭,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似乎为了印证昭佩的话,方等嘹亮的哭声,再一次划破夜空,震得萧绎皱起了眉头,“这小子,才几个月就开始闹腾。”
见昭佩铁了心不说话,只得让步道,“要是不舍得,就把他也带过去。”
昭佩抚着萧绎眼下的细微青痕,轻轻摇头,“该吵得你睡不着觉了。你白天已经很累了,夜里得睡好才行。”
“你怎么知道我累?别听人胡说,我安闲着呢。”美人的丹唇玉颈就在眼前,惹得萧绎心旌摇荡,把侧脸贴在上面磨蹭。
他不想说,昭佩也就不再提,抱住他的臂膀摇晃起来,“其实,在哪都一样,反正你还不是天天要来?等方等长大些,不闹人了,我就搬回去。好不好?”
萧绎露出一个宠溺的笑,“都说儿肖母,我看也有道理。方等这么能闹人,怕都出在你身上。”
昭佩不满的嘤咛起来,“哼。。这么快就嫌弃我啦?唉,那堪眼前见,旧爱逐新移。”
“嘶。。几日不见,口齿也灵俐了,说不过你,我认输,好不好?”
绵密私语中,方等的哭声渐渐消散,昭佩觉得呼吸都顺畅起来,她抱住萧绎,举目四顾,“不过,这宫殿还没有名字,我没有那样好的文采,还得求求锦绣成章,才名远播的湘东王。”
萧绎轻笑起来,俊脸上带着所剩不多的少年气,“卿卿所求,必当尽力。来。”说着站起身,向昭佩伸出了手。
细腻的松烟墨极易研磨,淡淡的香料气味飘散在鼻尖,让昭佩皱了皱鼻子,“好啦好啦,快写。”
萧绎撩起宽大的袍袖,在纸上留下浓黑泛青,笔力苍劲的三个大字,“相思殿”。
“定隔天渊水,相思夜不眠。你和方等,就是我所有的相思。”萧绎的眼睛和心一样真挚。娇妻稚子,红袖添香,人生乐事复几何。
胸中含着的情意太多,反倒叫昭佩说不出话来,她握住萧绎的手,并肩看着这三个字。渐干的墨迹混着殿中萦绕的香气,平和而安逸,连滴漏的轻响都似消弭。
昭佩听着身边温暖而沉静的呼吸,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大煞风景的松开了萧绎的手,“我虽没文采,却有别的回报,夫君想看吗?”
说着玉手轻抬,摸上自己的小腹,“是不是和怀上方等前一模一样?”
萧绎身为男子,岂能明白其中辛酸,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难道不该一模一样吗?”
昭佩望着他明暗交错的双眸,无言以对,叹着气转过身去,留下纤瘦玲胧的背影。
萧绎从背后抱上来,将她紧紧搂住,“虽然不知道我又说错了什么,但你冷了我小半年,可别想再跑了。”
“唔。。”炽热的呼吸打在耳边,薄唇带着尚未冷却的喘息。难禁的相思化为肢体迫切的纠缠,灯影摇晃,烛火迷离。翻云抑或覆雨,浅叹绕着嘤咛,与新婚时并无二致。身下艳若桃李的美人面,断续的香气,让萧绎更加迷醉。
昭佩抱紧了萧绎的后颈,尽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以防从魅惑变为痛苦。产子已过数月,身体亦复往常,熟悉的滚烫身体,带来的却是钝痛。她无暇去想,究竟是伤了身子,还是路途劳顿。遭到误解的眼泪被萧绎吻去,她偷偷咬了下牙,尽力地迎合上去。
罗帐在夜深后归于平静,身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月光透进纱幔,照着萧绎餍足而疲惫的睡颜。
昭佩抱住肩膀,尽量往角落里蜷缩,额头布满冷汗。她咬住了下唇,方才嫣红而透出诱人呜咽的檀口,渐渐泛出白色。难言的隐痛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从小腹,到四肢,不严重,却折磨的人难以合眼。
窗外的明月渐渐高起,身上不自主的冷颤和心悸随之恢复,昭佩这才微微凑近了萧绎,熟悉的檀香味令人心安。
她抚上仍残留着痛意的小腹,迷迷糊糊地想着,或许,补的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