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云光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第30章 云光
萧绎和昭佩这里是恩爱和睦的年少夫妻,自然日日快活非常。刚刚离世的永兴公主和萧绎并非一母所生,谈不上什么感情,临川王也跟萧绎无甚交情,犯不上为他们伤心。所以这事儿对二人是半点儿影响也没有。
可远在建康的武帝却真是日日以泪洗面,这个世上他最爱的两个女人,一个是自己的结发妻子郗徽,一个就是承载了自己对郗徽半数思念的永兴公主,如今她们都已经远去,留下武帝在冷冷清清的大殿里,有时真的也想一死了之。
其实永兴公主活着的时候,一心都扑在六叔萧宏身上,对这个父亲也不怎么上心,可就算如此,只要她还活着,就是武帝心里的一根支柱,如今轰然倒塌,武帝想要撑着活下去,自然免不了再寻一根支柱。
云光就是在这个时候适时闯进武帝摇摇欲坠的心底中,不过他远不够格顶上这根支柱,这支柱的真实身份,是他所代表的佛学佛理。
云光能够力压建康七百多座寺。他很明白武帝从前对佛家的尊崇,不过是迷惑芸芸众生,推行皇权孝道的单纯利用,所以从前只跟武帝讲佛家对下的用处。
可武帝真正崇信的道家,却是以清静无为,自生自灭为教义,全靠强大的胸怀和根骨来支撑,根本不能成为人最脆弱时的依仗,如今武帝痛失爱弟爱女,对下的追求已经淡泊,正是自己踢走道家,正位神堂的好时机,所以慢慢灌输起了不用脑子,就能减轻痛苦的好东西。
当他听到经阁下盘着腿的武帝问出诸如‘为何世间诸般苦’这样带着求救意味的问题时,自然言无不尽,“至尊问为何世间诸般苦,殊不知诸般苦皆为看不破,放不下而起。您看那边流云,山间清溪,为何能不染尘埃,自在来去,皆缘不染红尘,远离俗事。”
武帝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明白,可否讲得再清楚些?”
云光依旧是那张高深莫测的脸,“您身为子,经过十数生死劫难,战胜百回艰难险阻,也享尽千般富贵荣华,看遍万种美人名花,已是尘世中最有智识的人了。”
见武帝缓缓点头,赶紧抛出致命一击,“那您可曾感受过一真正的快乐?”
武帝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回忆起往常的日子,“阿徽在的时候,有过那么几日的,可也很快就过去了。。是啊,究竟为什么呢?连我都感受不到快乐,下还有人能感受到吗?”
云光露出更加高深莫测的微笑,“恕贫僧不敬,贫僧已经看到了您痛苦的根源。”
武帝赶紧向他合掌,“还请赐教。”
云光慢慢闭上双眼,声音似寐非寐,“攻占了一座城池,刚刚感受到掠地的喜悦,却马上被如何攻占更多城池,保住已有地界的忧虑所取代;吞并了一个国家,尚未来得及体会坐上王位的快意,就为如何不丢掉王位伤神;获得一个子女,为人父母的激悦方始澎湃,就已经被忤逆的儿孙伤透心肝。不要这些大事,就是寻常得到一件宝物,还没有为它的光辉迷醉,就先想到该赐给谁,官员还是后妃?他们背后的势力如何?会引发什么样的震动?又能否趁机平衡势力?所以思来想去,总无一刻不悬心,更无一刻真快活。”
看武帝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免乘胜追击,大着胆子提起了一个人,“至尊德皇后是唯一能带给您真心快乐的人,可正因为如此,皇后的离去,才成为您心中最深最痛的一道疤。世间事,都逃不过这难解又难堪的宿命啊。”
见武帝并未发怒,心里更有了几成把握,侃侃而谈起来,“红尘万物,看似牢不可破,能够紧紧握住,却不过是地水火风幻化而成的假象,岁月碾过,转头尽成烟尘。可在追逐占有万物时所受的折磨,它们消逝后所受的痛苦,却都实实在在地落在身上心里,叫人片刻不得安宁。既然种下了贪求的因,就必然要承受苦涩的果,所以生死轮回,苦海无边。”
武帝叹出一口绵长不尽的气息,“如何才能脱离呢?”
云光似有若无地瞄了武帝一眼,“最简单的办法无非如贫僧一般遁入空门,隔绝了红尘,也就隔绝了贪求,不得到,不失去,无烦忧,无苦楚。”
武帝挣扎着皱了一下眉头,很快拒绝了他,“听法师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办法了?”
云光颔首合掌,“亦可淡去
武帝点了点头,“且容我先试一试。”
云光便也点头不语,任由武帝离去了。
他身边的和尚见皇帝走了,十分不解,“师父何不苦劝至尊呢?”
云光勾起嘴角,“若是一个劝人脱离红尘的和尚,依旧在意红尘中的得失,他还能算是出世高人吗?不过你放心,至尊总有一,还会回来的。”
他刚才的第二种办法,其实和道家的修行有些类似,所要依靠的,还是人对自己的掌控,非发自内心地看破红尘不能坚持,可武帝那副模样,显然难以舍下江山儿女,既然心有挂碍,便做不到看破,反而会在挣扎拉扯中陷入更为难的境地。不过总是主动做出的决定最难改变,所以他也乐得等武帝自己来出家。
不过云光着实有些瞧武帝的毅力了,从这起,武帝非但自己也开始吃素,更不近女色,不见子女,视后宫为无物,只有象徐勉朱异陈庆之这样的重臣求见,才会理理朝政,竟是半个出家人模样了。
这一坚持,竟也无欲无求地度过夏秋,坚持到了冬初草木尽落的时节。
武帝这么一走火入魔不要紧,前朝只苦了几位重臣,后宫最受折磨的却是丁贵嫔。
自从永兴公主离世,武帝也不知听信了谁的谣言,只以为是丁贵嫔心存旧怨,要报复德皇后的女儿,不但数次申饬还在病榻上的丁贵嫔,更再未来看望过病情,她纵有满腹冤屈,也无处去诉,只能默默受着早已习惯的冤屈。何况云光法师劝武帝出家后,就不曾再踏入后宫半步,所以不只丁贵嫔,六宫嫔妃也一齐受了冷落,倒也显不出丁贵嫔的失宠了。
可武帝在宫中出家受戒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得皇亲国戚,前朝众臣人心浮动,议论纷纷,少不得遣了自家夫人们借探视的名义来永福省套话,打探打探武帝有无退位的意思。
丁贵嫔虽然病势沉重,却不能不见这些人,否则更加引起猜测,万一起了动乱,罪责更要落在自己头上,所以日日强撑着身子安抚那些聒噪的夫人们,心伤加之劳神,不过几月功夫,竟隐隐显出不好的兆头来。
不过武帝潜心修炼,她纵然将死,也不敢擅自打扰,又怕至孝的儿子见了自己这模样伤心,最近几日,更是连太子也不肯召见了。
太子强行闯进显阳殿的时候,丁贵嫔正倚在榻上喝药汤,外头的白雪纷纷扬扬而落,时而一阵凛冽寒风吹的万瓣琼花飞旋,正是寒地冻的时节。
殿中被炭火烧得暖烘烘的,迎面而来的热气中带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让刚刚穿过刺骨寒风的太子懵乱了一刹,这才跪倒在丁贵嫔床前,“阿娘!”
又怕身上带进来的寒气冲了丁贵嫔,边手忙脚乱地解开披风,边看向丁贵嫔透出不详青色的面容,“阿娘为何不肯见儿子?怎么这么重的腥味?阿娘是不是又。。”
丁贵嫔不肯让他看出端倪,可被子下已经干枯的手用尽力气也抬不起来,只得扯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儿啊,别慌,娘没事儿,那腥味儿是药,不是娘吐的血,别怕。”
太子听得这话,非但没有宽心,反而抢过了侍女手中的药碗,把剩下的暗红汤底尝了一口,瞬间脸色大变,“阿娘,这是鹿血啊,您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到喝鹿血的地步了?”
丁贵嫔还没能聚积起话的力气,那侍女就先开了口,“太子慎言,至尊忌讳伤生害命,这药是我们偷偷弄来的,要是让人知道就糟了。”
太子的眼泪再也难以控制,“都是那个妖僧,都是那个妖僧!就是杀尽下生灵,能换我娘一命也值啊!”
好在那鹿血开始起作用,丁贵嫔喘着气,终于能顺畅的话,“娘不是德皇后,官家不会为我杀尽下生灵的。。要是德皇后还在,就是要官家以命换命,官家也定无半分尤豫。。可娘操劳了一辈子,伤心了一辈子,临了喝一碗药都得偷偷摸摸。。可见人各有命,娘的命也就是这样了。。”
这话虽伤心,可丁贵嫔的脸上却没有泪水,那双不再清澈美丽,却仍带着旧日影子的眼睛里,盛满凄凉的绝望和认命。看向窗前落泪的太子时,却又溢出了浓稠的不舍与担忧,“云光法师深受官家尊敬,你,你千万不要为娘做傻事,你,你斗不过他。。”
太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常年仁善带笑的脸上现出难得的恨意,“可就是因为那个妖僧,什么禁绝女色,阿父才再也不来看娘的,阿娘不要伤心,阿父只是不知道娘病得这么重,只要他来看了,就会回心转意的。”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丁贵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扯住了太子的衣袖,“不!不要去!这时候正是官家听经的时辰,你去吵闹,岂不自讨苦吃?娘求你,别去。。”
看太子哭着回身跪下,这才轻轻搂住了他伏在自己怀里恸哭的脑袋,“儿啊,这就是娘最不放心你的地方啊。娘这一生受尽苦楚,只盼你有一得承大位,好过些舒心日子,不过看眼下的情形,娘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咳。。”
太子伤心得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摇头,“不。。不。。阿娘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丁贵嫔也摇了摇头,“傻孩子,这是命,命不可违啊。。娘只是还有话想要交待你,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句,你都牢记,不可有半点违背,明白吗?”
太子朦胧着泪眼点了点头,“儿子一定记得。”
丁贵嫔吸了口气,这才缓缓开口,“第一,兄弟不可相残。娘只有你们三个儿子,不能失去任何一个,就算他们做错了事,动错了心思,你也只能严惩,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太子不迭点头,“儿子不会的,儿子一定好好照顾三弟五弟。”
丁贵嫔满意地微笑,“第二,父子不可反目。官家年纪大了,行事不顾常理,可他是你的父亲,大梁子,你永远不要违逆他,尤其,尤其是在娘的事情上。。娘知道你的孝心,也知道老五为娘求皇后之位的事情。。可是,娘死后,你千万不可提及追封,否则连你也会有性命之忧。。还有,葬礼一切从简,如果官家念及旧恩,愿意厚葬,自然是好,若官家不肯,你也千万不要力争。做得到吗?”
太子狠狠咬住了牙根,终于在丁贵嫔祈求的注视下点头,“儿能做到。”
丁贵嫔似乎挣扎了一下,声音也越来越低,“这第三样,只是娘的妄想,你做不做得到,娘都不怪你。。虽然,娘不敢与德皇后相提并论,可,可娘还是有些不甘心。。娘今生无福,可,可若你来日得承大统,千万,千万记得,追封我为太后。。咳咳咳。。咳咳。。”
只是太子还没来得及答应,丁贵嫔的脸色就由青转红,大口咳起血来,太子下意识地用锦帕去捂,可那鲜红的液体却象再也流不尽一般,顺着他肥胖的指缝,染红了床榻。
太子顺着床榻上的血看去时,却见锦被之下也有血流出来,不由心胆俱裂,“阿娘!太医!太医呢!”着踹了一脚身边侍婢,“快去请啊!”
那侍婢被踹翻在地,却跪着哭起来,“太子殿下,不必请了,医士们早就束手无策了,奴们偷偷寻访的宫外名医,也都不中用。。贵嫔,贵嫔的身子,早就坏透了。。呜呜呜。。”
她身边的另一个侍婢哭得没有这么厉害,便接了她的话下去,“贵嫔不让奴们出去,可是,可是贵嫔不只有吐血症,更,更是自上月就开始崩中,癸水暴下如注,只能靠鹿血撑着,根本,根本无药可医了啊!”
太子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忽然放开了捂着丁贵嫔的手,疯了一样喊起来,“不!不!阿娘,你忍一忍,儿去找阿父!阿父不会这么狠心的,儿要遍请下名医,娘一定会好的!”着连披风也不拿,就这么冲了出去,留下大开的殿门咵嚓作响。
丁贵嫔张着还在溢血的双唇,伸手想要拦,可太子已经跑远。她又想要喊,可汹涌而出的鲜血和困意让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泪如雨下的双目看着自己最爱的儿子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