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玉碎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第一百零二章 玉碎
雪花落在承香盖着白手绢的脸上,却因冰凉的体温而无法融化,慢慢覆了一层寒色。
昭佩不必掀起手
仆婢们仍在不迭的叩首,“奴等不敢违背修容,请王妃息怒!”
两行滚烫的泪顺着雪白面颊滴落,昭佩也不去擦,猛地上前一步,揪起了云氏的前襟,“他们不敢,我敢!”
她说着,就拿眼睛四下寻觅,要找趁手的凶器。
云氏连哭带吓,已经说不出求饶的话,满头冷汗的歪着,几近昏死。
“住手!”
院门传来带着喘息的吼声,让一院子奴婢都赶紧转动陷在薄雪中,浸至湿透的膝盖,留下一道道弧痕,“王爷。”
萧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他三两步跨上去,一把将半昏的云氏从昭佩手中抢过,轻柔的揽在怀里,好象怕伤着她似的。
昭佩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尚未稳住身形,便有咬牙切齿的诘责传入耳中,“徐昭佩!你知不知道阿云怀着身孕!你简直不可理喻!”
萧绎吼完,似乎又觉得太落正妃的面子不好,便转过头去,先把云氏送给侍婢扶住,才深吸两口气,勉强柔和了声调,自以为屈尊降贵的命令昭佩,“别闹了,回去吧。”
她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怔愣半晌,才动了动发干的双唇,难以置信的回诘,“萧绎,云氏杀了承香,她杀了承香你知不知道!”
萧绎对上她含泪的双眼,颇为不忍,但略一思索,还是按规矩作出决定,“昭佩,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世间绝没有为奴婢而杀主上的道理,何况阿云还怀着身孕。。”
“嗬,哈哈哈。。”昭佩忽然大笑起来,泪水因脸部的剧烈推挤汹涌而出,“她咒我死,还杀了承香,你竟护着她?你也想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再娶贤惠的,是不是?”
萧绎无可奈何的闭了闭双眼,努力平息着局面,“你不要胡搅蛮缠,修容已改了家规,你不知道吗?何况因由尚未查明,怎么能妄加论断?若此事属实,等阿云生产过后,便交予你随意处置,如何?”
“不行!”昭佩倔强的摇头,“她杀了承香,我今日一定要她偿命!”
萧绎见她又要去拽云氏,不由急切的拦阻起来,口不择言,“承香承香,一个婢女也值得闹成这样?我看承香的下场,未必不是仗势胡为的报应!”
“你说什么?”昭佩松开云氏,转而盯紧了萧绎,“仗势?仗谁的势?”
萧绎说不出话来,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
昭佩冷笑连连,“家法改就改了,也值得日日挂在嘴边?原来你一件一件都记着呢。。你不是不发作,只是暂且隐忍,以待来日。。嗬,你能谋善断,算计的周周全全,矫饰的滴水不漏,你多厉害啊!用得着时,把我当稀世之珍,榨干净了,就说我仗势胡为,一脚踢进泥里,任人践踏!我徐昭佩身非木石,岂能无恨?你薄情寡义,也别薄的太过了!当心折你的高寿!呸!”
她啐完萧绎,犹不过瘾,更指向不知真昏假昏的云氏,“我病的快要死了,你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我要杀她,你倒跑的飞快,足可见情深意重。。可惜,我偏见不得你跟别人情深意重!我早该知道,从昭明太子的时候就该知道,你这种人,对谁都不会有真心,枕边人也一样!”
“啪!”的一声脆响落在脸上,伴随着萧绎的怒吼,“闭嘴!”
昭佩被他抽的偏过头去,嘴角渗出鲜血,口中火辣辣的疼。她并不擦拭,反而缓缓扬起脖颈,直盯着萧绎一明一暗的双眸,想从里面寻出昔日的影子。
萧绎明明说过,她可以不守规矩,撒娇撒痴,她是他的天长地久,亲卿爱卿。。那些共攀花枝,缠绵悱恻的情好,携手同游,晓妆临镜的温存,尚历历在目。可萧绎眼中,却好象满盛着看敝履的厌弃。
那只尚算明亮的眼底,清清楚楚的写着,他们二十年的形影相伴,终于到分散弃离的止境了。
两情既已成恨,昭佩便不再多
萧绎的右手震得麻木,他看着昭佩嘴角滑落的血线,不禁暗悔下手过重,可事到如今更难矮身赔罪,便忐忑而难堪的愣住了。
正手足无措时,忽闻唰啦一声鞘响,昭佩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抽出了梁神剑,电光石火间,抬手就刺进云氏的小腹。用力之大,竟使剑身戳碎脊梁,噗的对穿而过。
雪亮的剑尖自云氏的背后露出来,她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只瞪大眼张了张双唇,就嘭的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潺潺流出,洇进素白的雪里,和昭佩嫣红描金的裙裾一样怵目惊心。
萧绎张口结舌,尚自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昭佩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了判决———她不顾因动作粗暴而被勒出红痕的玉颈素手,死命扯下了那块‘天长地久’的红玉,抬手砸在假山上。
红玉应声迸裂,破碎支离的散进雪地,被同色的血流缓缓掩盖。
因震惊恐惧而寂然无声的院落中,回荡着撕心裂肺的恸喝,“昭佩与君,当如此佩!”
众人略收回心神时,茫茫白雪间,已经没了昭佩的身影。
浅绿盯着云氏的尸首,忽然站起身来,“夫人已死,婢自往相随!”
嘭的一声闷响,浅绿的额头撞在山石上,摇身变作死人,成了殉主的忠仆。
几个胆小的婢奴见不得血腥场面,接连晕过去。
萧绎望着满目狼借,亦跟跄而退。
同样手脚虚软的俩小厮赶紧扶住主上摇摇欲坠的身体,“王爷当心。”
椒兰殿。
阮修容一身喜庆打扮,暗红上裳,橘红下裙,发髻间也难得的添了几个红玛瑙小簪。
她颤巍巍的从卧榻上下来,想拉方等的手,“方等啊,今日是你娘的生辰,我也早备了礼物,要去宴席上开开眼。。”
方等不着痕迹的避了开去,只躬敬的垂着头,“是。”
“唉。。”阮修容略作叹息,却并未气馁,很快又转寰过脸色,“哦,我还听说永康公主送给你娘好些玉树,那可是稀罕宝贝,你看了没有?”
方等微微摇头,半个字都吝惜着不肯多说,“没有。”
阮修容拼出老脸,誓要逗孙儿一笑,“方等啊,别为从前的事记恨你的老祖母啦!我也知道错了,今后一定改正。你瞧,祖母这身打扮,就是要跟你娘庆生赔礼去呢。”
“是。”
方等敷衍的随口答应,正愁无法脱身时,外头忽然跑进来两个侍婢,满面惊骇伤心,夹杂着说不出的凄惨。
她们冲进殿内,大喊起来,“修容,世子!不好了!”
阮修容极为光火,恼怒的戳戳拐杖,嗬斥道,“王妃的生辰好日子,胡说什么呢!”
侍婢跪伏在地上,瑟缩着开口,“云夫人私藏木偶诅咒王妃,结果被王妃身边的承香撞破了,云夫人情急之下,失手,失手撞死了承香。。”
阮修容惊得后退了半步,方等却一脸焦急,“后来呢!”
“后来王妃就当着王爷的面,捅了云夫人一剑,云夫人当场毙命!”
方等听得此话,心头发急,立刻跑了出去。
阮修容捂住心口,已然喘不上气来,“呃。。”
“修容!”侍婢们手忙脚乱的扶着她坐下,又是拍背又是端茶,好歹给顺过气来,“修容千万保重啊!”
阮修容盯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哭得伤心欲绝,“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做了什么孽啊!家家都有的事儿,到了湘东王宫,怎么就闹成这样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七官纳妾啊。。悔之晚矣啊。。”
她抽了几口气,涕泪涟涟,“我的孙儿也成了仇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啊啊。。”
到了伤心处,竟又将气滞住,扑腾倒了下去。
几个侍婢忙去探过鼻息,才稍稍放心,“快!快传医正!修容气急攻心,昏过去了!”
雪势越来越密,如绒似棉的雪花飘于身上,带来的却非棉绒之暖,而是彻骨锥心的冰寒。
昭佩浑浑噩噩的,带着一身雪水雪花踏进院门,迎面便撞上夏氏和方等。
夏氏未及出言,方等就先哭着抱住她,“阿娘!”
昭佩浑身轻颤,一把抓住方等的双肩推开,直盯着他的眼睛,“萧方等,别乱叫娘!你姓萧,我姓徐,你是萧家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我徐昭佩不要萧家的儿子,你滚吧!”
方等死拽着她的衣袖不撒手,放声大哭,“不!阿娘!儿不走!儿不姓萧了!阿娘!别赶儿子走!”
雪花落进他因嚎啕而翕张的双唇中,看的夏氏泪如雨下,她扯住昭佩的另一边衣袖,帮方等求情,“王妃!世子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无论和王爷到什么田地,您都不该迁怒世子啊!”
昭佩不去理她,只挥开了方等因紧握而泛青的手,“我叫你滚!你聋了吗!快滚!永远都不要再叫我看见你!”
她说着,不顾夏氏的哀哭阻拦,把方等搡出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夏氏仍不死心,“王妃,您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世子他。。”
昭佩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就势瘫坐在门内,“我与萧绎,算是恩断义绝了。他是个遐疵必报的狠心人,未必会善待我的儿子。。只有我不喜欢方等,萧绎才会喜欢他啊。。”
“娘!娘你开门!”方等右手拍打着紧闭的朱门,左手中,是刚才扯下的一块破碎金红布料,少年的嚎哭断绝肝肠,“儿子不要别人喜欢,儿子要娘!”
“王妃。。”夏氏搂紧昭佩,相抱痛哭。
昭佩忽然把她也推开,抹去了眼泪,“三丰,你也去吧。。去吧,不要再来了。”
夏氏咬紧手帕,退后一步,“这些年,我总受够了折磨,可如今教我到哪里去呢?和那些女人一样,献媚邀宠吗?王妃,王妃。。”
昭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随你如何吧。。还有含贞,也不要再叫她来了。。去吧,都去吧。。”
昭佩抬起头,望向惨白一片的天。她如往常般,下意识的摸索着红玉,许久才发现,心口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