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讲道理吗？！

沉香木雕花的门窗紧紧闭着，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还隐隐飘着一股刚消杀完的刺鼻艾叶与硫磺皂味。

张海琪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手里捏著那串温润的菩提手串，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拨弄著珠子。

张么么和刚把阿帕叔锁进水牢的张海盐、张海客，此刻都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裳。

张阿蛮更是在院子里用雄黄水把自己皮都快搓掉了一层。

“笃、笃、笃。”

珠子碰撞的细微声响。

张么么缩在角落的茶水台边，手里端著个紫砂壶，大气都不敢出。

神仙打架，小鬼倒茶。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议事厅中央，张海客和张海盐相对而立。

张海客那副永远擦得一尘不染的金丝眼镜，此刻被他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轻轻擦拭著。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海盐则双手抱胸，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海客。

“说话啊！”

张海盐抬脚踹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茶几上的几只茶盏震得叮当乱响。

“你他妈不是本家派来的特派员吗？”

“不是什么都运筹帷幄吗？”

“海防那批货到底怎么回事？”

“阿帕叔嘴里的黑毛海瘟又是什么玩意儿？！”

张海盐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火气。

“十二个南洋伙计！”

“十二条人命！”

“就因为押了你这批不明不白的货，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张海客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将金丝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他没有看暴怒的张海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张海琪。

“海琪姐。”

“海防那批货，表面的确是补给南洋的枪械和常规医疗物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在大货柜的最底层，夹带了三个特制的铅封冷冻箱。”

张海琪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目望向张海客。

“里面装的是什么？”

“抑制剂。”

张海客迎著张海琪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沙张家旧部，秘密提取并运送过来的，毒素抑制剂。”

角落里的张么么听到“长沙”两个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又是长沙！

旧寨地下那个带有“九”字朱砂印的残档，阿帕叔手里的旧铜酒壶，现在又冒出来一批长沙张家旧部运来的抑制剂。

这破地方的秘密怎么跟套娃似的，一层接一层！

“抑制剂？”

张海盐冷笑一声，逼近了两步，

“压制什么东西的抑制剂？”

“别告诉我，是为了治南洋伙计的风湿骨痛！”

张海客的目光终于转向张海盐，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压制旧寨地下，那种同源毒物。”

此话一出，议事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张海盐的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攥紧。

“你早就知道？”

他冷笑一声，

“那阿帕叔一个带路的老东西，又怎么会知道船里藏了药？”

张海客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极难看：

“恐怕是张怀矩作为规训派长老，在此前与本家暗中勾连时，利用特殊渠道得知了这批抑制剂运送的信息。

“他在被押回据点地牢后，通过看守里残存的规训派眼线暗中传讯，将货船夹带抑制剂的秘密泄露给了闽粤商会，甚至将阿帕叔体内的异变细节一并传了出去。”

“闽粤商会得到消息后，设法联系了阿帕叔这个老向导去探听。”

“如今阿帕叔虽然被我们劫回，但张怀矩故意利用发疯的阿帕叔当诱饵，在据点里制造混乱，好通知闽粤商会截货并拖延咱们的反应时间。”

“我刚才查过，阿帕叔发疯前，有人在水牢附近发现过张怀矩留下的联络暗号。”

张海盐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早就知道旧寨地下镇压的是什么鬼东西，你也知道那东西的毒性有多烈。”

“你他妈带着我们这群人下去送死的时候，连个底都没交！”

张海客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如果提前走漏风声，引起恐慌，旧寨的任务根本推不下去！”

“放屁！”

张海盐一把揪住张海客白衬衫的领子，直接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机密？”

“机密就是拿南洋伙计的命去填那个毒坑？！”

“现在货被劫了，抑制剂没了，要是旧寨那帮虫子冲出来，你拿什么压？”

“拿你去跟它们讲道理吗？！”

“放手。”

张海客被勒得呼吸不畅，但眼神依然毫不退让。

“够了。”

主位上，张海琪淡淡地开了口。

浇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苗。

张海盐咬了咬牙，一把松开手，将张海客推开。

张海客踉跄了半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

“海琪姐，这件事是我越权了。”

“但我也是奉了”

“我不想听废话。”

张海琪打断了他，站起身。

她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张海客脸上停留了两秒。

“本家的算盘打得再响，这里也是南洋。”

“既然抑制剂是在我的地盘上丢的，那这笔账，就得按南洋的规矩来算。”

与此同时。

南洋据点地下三层，地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著阴冷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臭味。

张怀矩盘腿坐在潮湿的干草堆上。

他那身原本考究的长衫已经沾满了泥污和血迹，金丝老花镜也碎了一边镜片，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完全没有阶下囚的惊惶。

而在隔壁的牢房中，张瑞桐正在整理阿帕叔的观察记录。

他因为一路上负责贴身记录犯人和异变，在将犯人押解回水牢后，便顺理成章地将记录案台设在了牢房隔壁。

此刻，他隔着木栏，眼神冷漠地看着张怀矩，笔尖微微一顿，将对方的细微动作默默记在心里，以防这家伙在狱中再生出什么事端。

“咚咚咚”

头顶的天花板传来微弱的震动。

那是地面上人员大规模调动的脚步声。

张怀矩浑浊的眼睛里掠过精光。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个被水浸湿后，隐隐透出“骷髅毒虫”轮廓的地方。

“乱吧。”

张怀矩阴冷地笑了一下，手里抓起那根锁着他脚腕的粗重铁链。

“当！当！当！”

他用铁链有节奏地敲击著潮湿的墙壁。

“越乱越好。”

议事厅内。

张海琪的目光扫过张海客和张海盐。

“货是在马六甲海域被劫的。”

“能避开我们所有的暗哨，这帮人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不仅知道航线，还知道底层装的是什么。”

张海琪转过身，声音冷厉。

“海防的货船最终都会在槟城港口靠岸。”

“那帮劫匪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销赃或者转移，槟城港口是他们绕不开的坎。”

她一下转过头，盯着张海盐和张海客。

“海盐，海客。”

“在。”

两人同时应声。

“你们出发后分头行动。”

“海盐，你带着么么和阿蛮从外围正面摸进码头；海客，你带着本家精锐走另一条隐蔽的陆路包抄，带上消杀装备在暗中合围，以防局势失控。”

张海琪吩咐道，

“另外，海虾前些日子已被派往港口暗中查探，如今应该已在码头高处高位策应，你们去与他汇合。”

张海琪的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查清那艘货船的去向。”

“不管是谁伸的手，给我连皮带骨地剁下来！”

“另外，么么在旧寨中展现出对毒素的极强抗性，如今黑毛海瘟肆虐，带上她，或许有用。”

“海盐，你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护好她。”

“是！”

张海盐虽然皱了皱眉，但还是应了下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冲锋枪，转身就往外走。

张海客推了推眼镜，快步跟上。

走到门口时，张海客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主位上的张海琪，镜片后的目光透著一种凝重。

“海琪姐，这批货要是落到英国人手里，咱们南洋的底牌可就全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