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八章 同类人的气息

梁仁堂惊讶的问道：”Sir，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要把我调到三支旗去？”

曾督察板着脸说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是命令，你要做的只有听从命令。”

他把手伸进了西裤口袋，从里头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往前迈了一步，把纸条塞进梁仁堂的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这是地址。”

曾督察收回手：”明天上午十点，你到这个地方去见陈志超总督察，他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曾督察没再说别的，转身朝天台另一侧的楼梯口走去。

梁仁堂在天台上站了约莫半分钟，这才伸手进上衣口袋，把那纸条掏出来展开了。

九龙庙街某某大厦，几楼几号。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然后吐出一口气来。

三支旗，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警校的时候就听教官提过，说是陈志超新拉起来的一支队伍，名义上是警务处下属的特别调查小组，实际上权力大得很，手伸得比一般的警署长得多。

梁仁堂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迈步离开天台。

第二天梁仁堂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抿了抿，临出门前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叠好塞回去，揣进内兜里，拉上门走了。

庙街那座大厦他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已经认过门了，这回找到入口没费什么力气。

他穿过茶餐厅的油香气进了楼道，楼梯口的灯泡灭了一个，剩下一只有些发黄，把台阶照得灰蒙蒙的。

他一口气上了五楼。

他拐过楼梯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靠在墙上，头发染成黄褐色，耳垂上别着一颗亮闪闪的银钉，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在嘴角上衔着晃来晃去，看着就是个街面上混的烂仔。

那人看见梁仁堂上来，目光扫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仁堂没停步，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看见第二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领带打得周正，手里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靠在窗台边上看街底下的景。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跟梁仁堂对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灭火器箱子旁边，穿着一身白色的侍应制服，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暗色的酱渍，象是赶着换班过来的没来得及换干净的。

他微胖，圆脸，手指头粗短，正低着头数自己围裙兜里的零钱，硬币在指尖上一枚一枚地拨过去，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第四个人是个女人，坐在走廊长条凳的扶手上，烫了个蓬松的卷发，嘴唇涂得红，穿着一条紧身黑裙，裙摆短，脚上是一双白色矮跟凉鞋，看着像铜锣湾那边舞厅里常见的小太妹。

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在楼下买的豆浆，正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却从杯沿上方扫过来，把走廊上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梁仁堂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这四个人身上闻到了同类人的气息。

但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跟谁打招呼，只是走到走廊另一头靠着窗台站了，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烟吸到一半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梁仁堂扭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刚好从楼梯口拐出来。

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眼角往下耷拉，穿着一件深蓝短袖衫，骼膊上的肌肉线条在小臂上拉出几道深沟。

梁仁堂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口烟含在嘴里差点呛到，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张脸，九龙城寨负责人龙卷风手底下的一个小头目，叫阿峰。

他没想到阿峰会出现在这里，一个小头目，现在站在三支旗的走廊上，跟另外四个明摆着也是卧底的人站在一起。

梁仁堂把烟吐出来，目光从阿峰脸上移开，装作没认出来的样子，扭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五个人，至少五个。

胜德的一个王山，警队竟然往里头扔了这么多颗钉子。

而陈志超把这么多人都给召集起来，这说明陈志超对王山的态度跟曾督察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

曾督察是想抓个现行拿个人头就交差，陈志超这是要把胜德整棵树连根带土一块儿挖出来。

梁仁堂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屁股，没来由地想起昨晚那碗叉烧饭，想起黄毛替他收摊时把折叠桌夹在骼膊底下的背影，想起社团里那些兄弟喊他”阿棠”时那种熟稔的口气。

他呼出一口气，拿拇指把烟头碾灭了。

最后一个人到了之后没两分钟，走廊中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肩章上的花跟梁仁堂昨天在陈志超身上看到的一样，督察衔。

这人发际线高，脑门宽，脸上的表情板得硬邦邦的，象是从来没笑过。

他扫了一眼走廊上七零八落站着的六个人，语气干巴巴的说道：

”人到齐了，进来吧。”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门敞着没关。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花衬衫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直起身来。

灰西装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提了，整了整领带。

侍应生把零钱揣回围裙兜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小太妹把空豆浆杯搁在窗台上，从长凳扶手上跳了下来，高跟鞋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六个人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然后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扇门。

梁仁堂走在了最后一个。

办公室比梁仁堂想象的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几摞文档，一只白瓷茶杯冒着细细的热气。

陈志超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紫砂茶盏，正凑到嘴边慢慢品着。

他没有抬头看进来的六个人，也没有说话，象是整个人浸在那口茶汤里了，走进来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