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真是阴魂不散

许知夏眼角馀光扫到左侧林子与城墙衔接的死角，那里恰是城上箭雨的盲区，流寇的注意力又全在城门正面的猛攻上，竟无人留意这处隐蔽的夹缝。她当即攥紧许时安的手腕，低喝一声：“往那边走！钻林子！”

郭子峰心领神会，搭弓射倒一名逼近的流寇，借着这片刻空档，护着家人跟紧许知夏的脚步。几人弓着身子，贴着城墙根疾冲，火光在身后追着影子晃，流寇的嘶吼、箭支的破空声越来越远，唯有脚下枯草的沙沙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淅。

转瞬便冲到林子边缘，许知夏率先钻了进去，枝叶的刺划过脸颊，留下细密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回头压低声音：“快！别出声！”

郭子峰抱着小石头，赵大娘拽着郭老太，郭兰则象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跟在最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林子里的黑暗比城外更浓，却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几人踩着厚厚的腐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刻意避开流寇的火把光，专挑枝叶茂密的地方钻。

城门外的喊杀声、哭嚎声渐渐被树林的静谧吞噬，唯有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惨叫，隐约飘进林子里。许知夏走在最前，匕首拨开挡路的枝丫，指尖触到树干的冰凉，灵泉水滋养的感官让她精准避开地上的坑洼与绊脚的树根，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快。

许时安殿后，柴刀握在手中，时不时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见那片猩红的火光越来越淡，流寇的身影始终没追进林子，才稍稍松了口气。郭子峰的弓箭始终搭着箭，目光警剔地扫过四周的黑暗，生怕林子里藏着流寇的伏兵，小石头被他护在怀里，小脸埋在他颈窝，早已吓得没了声音，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

郭老太和郭兰跟在中间，连脚步都不敢放重，腐叶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却比城外的血腥味好受百倍。方才的嚣张与刁蛮早已被恐惧磨得一干二净，郭兰的手依旧死死拽着郭老太的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刻意压着，生怕一点声响便引来杀身之祸。

几人借着林子的浓荫与夜色的掩护，一路往深处走，直到城门方向的火光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喊杀声也淡得几乎听不见，许知夏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大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背篓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虎口因握匕首太久还在发麻，却终究是借着这处死角，彻底从城门下的混乱里脱身

郭子峰也停下脚步，将小石头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许知夏和许时安，眼里满是后怕与感激：“多亏了你，知夏丫头，不然我们今日怕是要折在城门下了。”

许知夏摆了摆手，抬手擦去脸颊的血痕，目光依旧警剔地扫着四周的黑暗：“先别歇太久，流寇若退了，说不定会搜林子，我们再往里面走些，找个隐蔽的地方暂避到天亮。”

刚说完，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腐叶被踩碎的沙沙声混着压抑的咳嗽，在静谧的林夜里格外清淅，正朝着几人的方向靠近。

许知夏心头一凛，反手将匕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身体微微侧转，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声音传来的后方，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郭子峰也立刻绷紧了神经，抬手将小石头护到身后，搭弓拉箭，箭尖对准那片浓黑的树影，赵大娘则死死拽着郭老太和郭兰，将两人往树干后推，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树影晃动，几道佝偻的身影慢慢钻了出来，借着林间隐约的月光，依稀能看清模样——竟是许家村的那群村民，许根生拄着断木走在最前，许大昌扶着张翠翠，身后跟着许意、许迹和其他几个族人，老弱妇孺一个都没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显然是从城门下的混乱里侥幸逃出来的。

许时安看清来人，脸色瞬间沉如寒潭，握着柴刀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着戾气，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命大。”

他们竟然也借着夜色和林子的掩护，从流寇和箭雨里逃了出来。

许根生看到许时安几人，先是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他们会停下来。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尴尬的笑，杵着断木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一丝庆幸：“时安，知夏，你们也逃到这了？真是太好了，这下人多也有个照应。”

他的目光扫过郭子峰手中的弓箭，又瞥到许知夏紧攥的匕首，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厚着脸皮凑上来，显然是想借着人多搭伙，找个靠山。

许大昌扶着张翠翠，目光黏在许时安和郭子峰身上，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先前的谄媚又浮上脸：“时安，小叔侄俩哪有隔夜仇，方才城门下太乱，多亏了你们引开了不少流寇，我们才能逃出来。现在都是落难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如一起找地方躲着，也好互相帮衬。”

张翠翠也敛了先前的撒泼，只是看着许知夏的眼神里，依旧藏着几分贪婪，目光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显然是还惦记着他们手里的物资。

许意和许迹缩在后面，许迹揉着肚子，怯生生地看着许时安，眼里满是对吃的渴望，却被许时安冰冷的目光一扫，瞬间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郭兰见是先前的那群人，想起他们白日里的嘴脸，又怕又气，却被赵大娘死死按住，只能压低声音嘟囔：“怎么是他们，真是阴魂不散。”

郭老太也皱着眉，往后缩了缩，显然也不愿和这群忘恩负义的人凑在一起。

郭子峰将弓箭拉得更满，箭尖直对着许根生，语气冷硬：“我们和你们不熟，别凑过来，免得引来了流寇。”他早已从赵大娘口中得知了这群人的所作所为，自然不会让他们靠近，免得惹来麻烦。

许知夏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许时安身前，匕首的寒芒在月光下一闪，眼底的凉薄几乎要溢出来，声音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滚。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她本就没打算和这群人再有任何牵扯，如今他们竟还敢凑上来攀关系，真当他们的刀和箭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