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三章 睡不着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走进一间屋子，明明一切摆设都正常，但你就是觉得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你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你的直觉告诉你——有问题。

杨无邪是个人渣，这点毋庸置疑。

醉驾撞死人让司机顶包，包养情妇，横行霸道，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但是，人渣不等于杀人犯。

田平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

贝卡里亚在《论犯罪与刑罚》里说过：“法律不惩罚意向。”

他咂了咂嘴，心想：对，你杨无邪心里再脏、做人再烂，那是道德法庭的事，刑法只管你有没有动手。

康德说过，“在法律上，人只有在侵犯他人权利时才有罪；在道德上，他只要这样想过，就有罪。”

田平安把

照这么说，杨无邪在道德法庭上早该枪毙八百回了。

可在法律这儿，得看他手上有没有沾血，不能看他做人有多臭。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谜。

“道理我都懂，”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可问题是——证据全指着他，我又凭什么说他不是凶手呢？”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

杨无邪真的是杀害李文娟的凶手吗？

如果是杨无邪杀的，那他烧车炸办公室又是怎么回事？这两件事发生在李文娟案发之后，时间点上太过巧合了。如果他是凶手，杀了人之后不应该低调做人、夹起尾巴吗？怎么反而高调地四处树敌，搞得自己像个靶子一样？

除非……有人想把水搅浑。

田平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夜空，他一把就抓住了它。

难道是江必新？杨无邪自己嚷嚷的，说江必新在报复他。

可江必新是正面人物，干不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那夏培东呢？“你炸我家门楼子，我就炸你办公室”——听着倒也合情理。可夏培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出去干这种事？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去。东方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田平安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喃喃自语了一句：“杨无邪啊杨无邪，你到底是不是凶手呢……你要是冤枉的，那真正的凶手又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清晨的第一缕微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拂过他疲惫的脸庞。

正想着呢，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田平安吓了一跳，差点把烟头掉裤裆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这个点儿，谁还在办公室往这儿打电话？鬼吗？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起了话筒：“喂？”

“田平安，还没睡吧？”电话那头传来高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没呢，高队，您也没睡？”

“过来一趟，我办公室。”

“得嘞。”

田平安撂下电话，掐灭了烟头，起身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高航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昏黄的光线。

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一进门，桌上的对讲机座机正“吱啦吱啦”地响着，电流

“076，二组312道东庄稼地排查完毕，没有发现目标踪迹，完毕。”

“三组收到，二厂废旧厂房区域正在搜查，目前无异常，完毕。”

嘈杂的电波声在安静的办公室

今夜无人入眠。

高航正阴着脸坐在那张绿色帆布折叠床上，外套脱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领子。

他没躺下，甚至连鞋都没脱，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两只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显然，他也睡不着。

田平安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敢先开口。

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高航忽然开口了，声

“田平安，你说说看！现在队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外边搜捕曹绪杰和陈丽妃，人手本来就紧张得要命。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把杨无邪给刑拘了？”

他顿了顿，

“而且，说实话，证据链根本就不完整。你自己也是干刑侦的，你应该清楚。”

田平安张了张嘴

“高队，瞧您这话说的——不是您最主张把杨无邪抓起来的吗？我当时还说证据不充分呢，您大手一挥，‘抓起来审一下，不就充分了嘛’！”

高航一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行，就算是您没有这样说过，”田平安两手一摊，一脸无辜，“你心里有没有这样想过？我怎么觉得这可是咱刑警队的集体意见呢！队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说这事就是杨无邪干的，跑不了他。我也看出来了，大家都憋着劲儿想把他抓起来呢。我现在也是少数服从多数嘛！”

高航气得差点从折叠床上蹦起来：“集体个屁！我压根就没说过这话！哪个王八蛋代表集体了？”

“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反正吧，反正人是抓了，您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要不，我去看守所跟杨无邪说一声，就说高队说了，抓错了，您请回吧？”

“你给我滚蛋！”高航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田平安一偏头躲过去，枕头砸在门框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