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夜色深沉，月隐星稀。

城内结束了一天的喧嚣，大部分局域都陷入了黑暗。

但城西的黑水河畔，依旧灯火零星，传出画舫的笙歌和河水拍岸的汩汩声。

榆林巷宁家小院，阁楼灯火早已熄灭。

但宁川并未入睡，而是盘膝坐在黑暗中，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细致地笼罩着自家小院及周边数十丈的范围。

白天里几道陌生却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虽然一闪即逝，但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阵阵涟漪。

危机并未真正解除，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

他需要知道，新的窥视者来自何方，目的为何。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宁川闭合的双眸猛然睁开，眼中青芒微闪。

在他的感知中，一道隐匿极好，却带着阴冷湿气与淡淡煞意的魂力波动，正从巷口方向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距离宁家院墙约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来了！

这气息比之前的刀疤及其手下凝实深厚得多，魂力波动赫然达到了三十八级左右！

而且，属性阴寒，带着一种水兽特有的腥臃与暴戾。

绝非寻常势力所能拥有！

宁川心神一凛，收敛起自身所有的气息，如同枯木顽石，唯有精神力提升到极致，遥遥锁定着到来身影。

来人极为谨慎，并未像刀疤的手下一般试图靠近或窥探院内，只是静静地潜伏在阴影中，如同蛰伏的毒蛇，似乎在用某种特殊的方法感知着宁家小院的气息。

“是在探查阵法波动？还是搜寻残留的魂力痕迹？”宁川心中暗忖，“此人修为不弱，且目的明确，显然是冲着刘魁之事来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探查的气息微微一动，似乎完成了初步探查，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后退走，速度不快，但步伐轻盈，显然身法也是不俗。

“想走？”宁川眼中寒光一闪。

放任此人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必须弄清楚他的来历和背后主使！

心念电转间，宁川做出决断—跟上去！

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青帝长生功运转到极致，魂力内敛，气息与周围环境中的草木生机悄然融为一体。

同时，身形如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出阁楼窗户，融入浓重的夜色中，遥遥吊在离去身影的后方。

前方的身影极为警觉，时而停顿，侧耳倾听，时而改变路线，绕行小巷。

但宁川的精神力远超同阶，青帝长生功又擅隐藏气息，所以能如影随形，牢牢锁定对方，未被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步左右。

越往前走，环境越发偏僻，空气中的湿气也越来越重，还隐隐能够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

“这个方向————是黑水河？”宁川心中微动。

黑水河，贯穿赫尔辛城西，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沿岸鱼龙混杂，是城中底层帮派、走私贩子、以及各种见不得光势力的聚集地。

难道窥视者来自黑水河沿岸的某个帮派？

联想到刘魁生前主要在城西南活动，与黑水河势力有所勾结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前方身影拐过几个弯后，径直走向河岸边一片搭建得杂乱无章的棚户区。

棚户区灯火黯淡，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垃圾腐臭和劣质酒精混合的怪味。

一些黑影在暗处晃动，投出不怀好意的目光，但感受到身影身上散发出的煞气后，都识趣地缩了回去。

身影最终停在一座依河而建，看占地颇大的木屋前。

木屋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罩上模糊地画着一条扭曲的黑色水蛇图案。

两个穿着短褂，膀大腰圆、眼神凶狠的汉子守在门口，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低声道：“三爷！”

被称作“三爷”的人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三爷？黑水河上的帮派，称爷的————难道是黑水帮”？”宁川心中凛然。

黑水帮，是盘踞在黑水河沿岸势力最大的帮派之一，帮主据说是一名魂王级别的强者，手下有三位当家，个个都是魂尊级别的好手，掌控着河上大半的灰色生意，心狠手辣，官府都颇为头疼。

刘魁竟然和黑水帮扯上了关系？而且看这“三爷”的地位，在黑水帮中定然不低。

宁川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木屋侧后方，找了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角落隐匿起来，精神力如同触须般，小心翼翼地向木屋内探去。

木屋内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粗犷。

主位上坐着一人，正是方才的“三爷”。

在宁川感知里，三爷约莫四十岁年纪，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三角眼开阖间精光四射，身穿黑色劲装，肌肉贲起，浑身散发着阴冷湿滑的气息，魂力波动正是三十八级无疑。

此刻下首还坐着几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正在汇报着什么。

“————三当家，按您的吩咐，派去榆林巷盯了两天，那宁家确实有点邪门。”一个小头目躬敬道。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但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劲儿，弟兄们没敢靠太近。那家男人是个普通庄稼汉，女人和孩子也没啥特别，就是有个半大儿子宁川，深居简出，摸不清底细。”

另一人接口道：“我们也查了，宁家大概是去年夏天搬来的，原籍没查清，跟济世堂有药材往来，但关系似乎不算太深。刘魁大哥失踪前，最后接触的就是赵四，而赵四的目标就是宁家。现在赵四、刀疤他们都失踪了，要说跟宁家没关系，鬼都不信！”

端坐主位的三当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废话！老子当然知道跟宁家脱不了干系！刘魁是我亲弟弟！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刘悍眼中凶光爆射，武魂黑水鳄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老子不管那宁家有什么古怪，背后有谁撑腰！”刘悍咬牙切齿，“杀了我刘悍的弟弟，就得血债血偿！等老子查清底细，定要将他宁家满门抄斩，用他们的血祭奠我弟弟！”

强大的煞气混合着三十八级魂尊的威压弥漫开来，让下首的几个小头目禁若寒蝉。

“三当家息怒！”一个看似师爷模样的瘦小男子劝道。

“那宁家能悄无声息做掉刘魁爷和刀疤一伙，定然有所依仗。贸然动手，恐有不妥。

不如再从长计议，多派些人手，日夜监视，总能找到破绽。或者————等大当家出关后，请他定夺？”

“等？”刘悍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耐。

“老子等不了！大哥闭关冲击魂王，没空管这种小事！杀弟之仇，不共戴天！我必须亲手报仇！”

说完，站起身，在屋里渡步，语气森然：“继续给我盯死了！特别是那个宁川！把他每天干什么、见什么人，都给我查清楚！另外，去查查济世堂到底和宁家什么关系！若是济世堂真要死保宁家————哼，老子连济世堂一起收拾！”

“是！三当家！”手下连忙应声。

“还有。”刘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去散出消息，就说宁家得了能催生药材的宝贝，怀璧其罪！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忍不住跳出来当我们的马前卒！”

“妙计！三当家高明！”师爷连忙奉承。

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宁川听在耳中。

果然是为了刘魁而来，而且是亲兄弟寻仇。

这刘悍，三十八级魂尊，武魂黑水鳄，观此人性格暴躁凶残，睚眦必报，但并非完全无脑，还懂得用计策借刀杀人。

更麻烦的是，背后的黑水帮势力庞大，帮主更是魂王级别。

一旦彻底撕破脸，目前的自家很难正面抗衡。

“麻烦确实不小————”宁川眉头微蹙，但眼神依旧冷静，“不过，也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刘悍最大的依仗是黑水帮的势力和他三十八级的魂力。

但宁家也有优势：主场之利（阵法）、信息差（对方低估了自己的实力）、以及————

刘悍的轻敌与急躁。

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能化解这场危机，甚至————反杀！

又监听了一会儿，确认刘悍暂时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主要是继续施压、调查和散播谣言后，宁川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隐匿点。

此地不宜久留，黑水帮老巢必有高手坐镇，久留恐生变。

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潜行返回。

回到榆林巷，已是后半夜。

宁川悄无声息地翻墙入院，回到阁楼。

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宁川心中思绪飞转。

黑水帮三当家刘悍的出现，将危机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级别。

之前的对手是混混头目层次，而现在的敌人，是真正掌控一方势力的帮派头目，实力更强，手段更狠，资源也更广。

被动防御已经不够了，必须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

“刘悍————黑水鳄武魂————三十八级————”宁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分析着敌我优劣。

“我的优势在于：青帝长生功的品阶远超寻常功法，魂力精纯绵长，恢复力强；拥有青帝长生界”领域，在小范围内能极大提升自身、削弱敌人；阵法守护家园；对方轻敌，且对我真实实力一无所知。”

“劣势在于：魂力等级相差八级，正面硬拼吃亏；对方人多势众，且可能拥有水战优势；黑水帮整体实力强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么，策略就很明确了————”

宁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第一，继续示敌以弱，麻痹刘悍。让他以为宁家最大的依仗是济世堂或者某种外物，而非我自身实力。”

“第二，利用对方调查和散播谣言的时间，加速提升自身实力，尤其是尽快稳固四十级境界，并熟练掌握第四魂技。同时，进一步优化家中防护阵法。”

“第三，查找机会，最好是能创造一个对方落单的机会————若能一举除掉刘悍，黑水帮群龙无首，内部必生乱，短期内便无力再找宁家麻烦。即便除不掉，也要重创之，让其投鼠忌器。”

“第四，或许——可以借力打力？七宝轩那边，是否可以稍加利用？或者，黑水帮的敌人？”

一个初步的计划框架在宁川脑中逐渐清淅。

风险很大，但机遇同样存在。

若能渡过此劫，宁家在赫尔辛城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天色将明，宁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算计。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魂力提升，并彻底掌握“青帝长生界”。

唯有自身实力过硬，才能应对一切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