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平叛乱韩成速度
书名:扫元 作者:江湖野人
第三百五十八章 平叛乱韩成速度
松江府治所华亭县城,天上的云朵压得极低,刚到酉时,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铅灰,府衙二堂内,气氛比屋外更加凝重压抑。
陈敬捏着一纸字迹潦草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反复将急报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上海县民变,豪强钱鹤皋聚众,已奔县城而去”。
“钱鹤皋————果然还是跳出来了。”
陈敬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预料之中却又猝不及防的疲惫。
他放下急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抬眼看向堂下闻讯赶来的两位主要僚属:松江同知廖永安,以及驻守本府的行军总管韩成。
“二位都到了,情况紧急,客套话免了。”
陈敬示意二人落座,将手中的急报推过去。
“上海县急递,钱鹤皋反了。贼势————据报不下七八千人,沿途恐仍有裹挟。”
廖永安抢先接过,他虽因旧伤从军中退下,转任文职,但骨子里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猛将。匆匆扫过急报,浓眉竖起,道:“这钱老鼠反迹已显,咱们还议个啥?就该趁他立足未稳,立发大军荡平此贼!拖拖拉拉,等钱鹤皋裹挟了更多愚民,就更难处理了!”
陈敬到任这大半年,踏遍了松江府的每个角落,对上海钱氏势力的了解越深,越是心惊。本想用“慢刀子割肉”的功夫,一点点厘清田亩,编定户籍,瓦解豪强对人口和土地的控制。
不料,庆元路战火骤起,方国珍率水师北上入局,搅乱了陈敬的谨慎布局,诱使钱鹤皋主动扑了出来,顿时让他陷入了被动。
“廖同知稍安。”
陈敬抬手虚按,试图压下廖永安的躁急,却掩饰不住自己的忧虑。
“钱氏在松江经营数十代,根须之深远超想象。其人振臂一呼,轻易可聚数万众。韩总管手中满打满算堪战之兵不过四千,若是出城野战,以寡击众,是不是————有些单薄?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的天色,说出自己的顾虑:“万一事有不谐,华亭城何以自保?贼势若乘胜蔓延,又与海上的方国珍相互呼应,则江东震动!依我看,不若据城而守,华亭城垣坚固,粮草充足,足以坚守。
同时八百里加急奏报江宁,陈明利害,待汉王调遣大军来援,再行反攻,方是万全之策啊。”
“哎呀!俺的大老爷“7
廖永安见不得陈敬这文人式的患得患失,急得脖颈上青筋都隐隐浮现,忍不住打断道:“守什么城?刚起事的贼人就是一盘散沙,吓一吓都能散一半!
不,就八百,有俺在,把府衙差役组织起来,再临时征募些人手,保管这华亭城出不了半点岔子!
韩总管手里三千多精兵,甲械齐全,训练有素,打那些拿锄头扁担的泥腿子,还不是砍瓜切菜?趁着贼众正徨恐不安,没啥训练,大军突至,必能一举捣毁贼巢,擒获贼酋钱鹤皋!
这就叫那啥疾雷不及掩耳”,等他们醒过味来,脑袋都搬家了!
若是依你的想法,等汉王大军率大军来援,这一来一回,要眈误多少时日?到那时,钱鹤皋早把上海、华亭捞了个底朝天,裹挟十万众跟咱们对峙了!”
“三————三千?”
陈敬本就不通战阵,听到要以三千对可能数万的乌合之众,更加不安,仿佛已经看到韩成所部陷入敌阵之中,被无边无际的乱军潮淹没的场景。
但他也清楚廖永安是汉军宿将,更曾生擒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战阵经验丰富,其意见绝不能轻视。只能将求助和探询的目光,投向一直沉稳未语的韩成。
“韩总管,廖同知所言————以三千对可能的数万之敌,你可有把握?此战关系松江全局,乃至汉王的东南大略,万万轻忽不得啊。”
韩成统兵数年,虽然不如徐达、常遇春、胡大海等后来投效汉王的大将耀眼,但也在不断成长,早不是当初那个带着几十人,就敢在灵璧县东郊伏击徐州红巾军的愣头青。
他明白陈敬的顾虑,冷静分析道:“若是数万久经战阵、号令严明的敌军,末将绝不敢以三千弟兄去硬碰。但钱鹤皋所聚,不过是仓促纠合的庄客、佃户、盐丁,以及被谣言裹挟的百姓。
彼辈起事突然,人心未附,军械匮乏,更无战阵操练可言。这等乌合之众,胜则一拥而上,败则倾刻瓦解。
我军兵力虽少,却是汉王麾下经制之师,令行禁止,兵甲犀利。野战对阵,结阵而前,贼众冲锋,必遭迎头痛击,只需杀伤其数百悍勇敢死之辈,馀者见血胆裂,必作鸟兽散。”
见陈敬眼神闪铄,仍有疑虑,韩成知道这位知府最关心的是什么,又补充道:“陈知府,贼军虽不堪战,却最擅裹挟百姓,以众击寡。若不趁他们刚起事就迅速将其扑灭,任他们劫掠乡里,攻陷城池,则恐慌蔓延,更多百姓附从,滚雪球般壮大。
届时,整个松江府或将陷入兵连祸结,四野凋敝,死伤的百姓————恐怕就不止几百、
几千人了。田地荒芜,织机停转,盐场废弃,税赋民生,又何从谈起?”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陈敬的要害。
他来松江府的内核使命就是“清田编户”,增加稳固税源,为汉军提供钱粮支撑,并证明这条不同于蒙元放纵豪强,也不同于其他起义军均田免粮的新路可行。
陈敬需要的是治下安定,是恢复生产,是户口和赋税的增长数字。一旦爆发大规模兵灾,一切皆成泡影,他的政绩和汉王的期待,都将化为乌有。
其人脸上阴晴变幻,呼吸微微急促。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好!廖同知知兵,韩总管有胆!就依二位之议!请韩总管速速点齐三千兵马,连夜准备,明日拂晓出发,疾驰上海,务必荡平此寇,还松江府以安宁!”
廖永安说留下八百兵足矣,陈敬稍稍添了些,留下一千人,让韩成带三千人出征。
决策已定,但他心头那根弦并未放松。临了,陈敬起身走到韩成面前,拉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殷切与沉重的嘱托:“韩总管,兵凶战危,本官不通军事,就全权托付于你了。然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总管谨记。
钱氏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非一战可尽除根。此番钱鹤皋作乱,实为保其一姓私产,不惜引外寇祸乱江东,驱万民于水火,与汉王救民伐罪之志背道而驰!
总管出征,既要行雷霆手段,严惩首恶元凶及其内核党羽,以做效尤,震慑四方观望之辈;更要明辨是非,区别对待被谣言煽动、被武力裹挟的寻常百姓。
阵前可多呼喊只诛首恶,胁从罔治”汉王新政,均田薄赋”等口号,攻心为上。
万不可为了贪图军功而多做杀伤,以至激化仇怨,让整个松江百姓视我汉军如仇寇,那才是遗祸无穷,坏了汉王大业啊!”
陈敬既要平叛,又要收心,以为后续治理松江铺平道路。
韩成肃然,他深知肩头责任重大。他对陈敬的叮嘱并无半点抵触,反而深以为然。
当初,石山派他驻守松江时,就曾特意交代:“松江钱粮重地,士绅势力错综,你部驻防彼处,须得为“清田编户”扫清障碍。”
韩成后退一步,郑重抱拳行礼,道:“末将谨记陈知府叮嘱!平叛安民,本就是王师职责。末将此去,定当速战速决,严明军纪,绝不滥杀一人,多伤一民!必尽快擒获元凶,平定叛乱,以报汉王与知府信任!”
军情如火,韩成领命后,立刻回营。是夜,华亭城内外军营灯火通明,人唤马嘶,紧张有序地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准备。
韩成做事极其扎实,检查兵甲,分配干粮,明确行军串行,反复申明纪律,尤其是对待被裹挟百姓的处置原则,传达至每一个士卒,务求他们能够理解上层的良苦用心。
陈敬则在府衙书房,就着摇曳的烛光,斟酌词句,书写奏章。
他不仅要汇报钱鹤皋叛乱规模,及松江府采取的平叛方略。
更着重分析此乱与方国珍海上行动,本地豪强抵制“清田编户”之间的关联,恳请汉王协调各兵马,加强沿江沿海布防,防止叛乱蔓延,并为可能迁延的战事预备援兵。
廖永安也没闲着,加强华亭四门守备,检查武库,以“防贼保境”为名在城中征募青壮。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盲目信任本地青壮,征募时将同乡同族者打散编伍,并趁机在军中实施类似于“保甲连坐”的办法,防范潜在的钱氏同情者里应外合。
次日拂晓,韩成率领三千汉军出华亭县北门,沿着官道,向东北方的上海县疾进。
行军不过半日,就有探马回报,前方部分村社,公然在晒谷场聚集青壮,削竹为枪,编练队形,美其名曰“结寨自保,防溃兵流匪”。
韩成知道这些所谓“乡勇”,多半是本地宗族势力投石问路,若是对其置之不理,恐成后患,当即分遣小队人马直奔这几个村社。
“俺们奉松江府令,讨伐叛逆钱鹤皋!尔等为得聚众持械,意欲何为?”
面对甲胄鲜明的汉军,这些刚刚拿起武器的农夫顿时气馁,根本不敢生出半点对抗之心。
韩成没跟他们客气,扣留其乡绅、族老,作为人质,集中看管;同时,以“协助王师平叛”为名,征发其村中部分精壮民夫,并“借用”部分粮草。
此举,既消除了背后的隐患,又多少补充了行军消耗。
待大军进入上海县境内,总兵力已经膨胀到五千馀人,声势壮大了不少。
但此时,上海城陷落的噩耗也传了出来。
为防备方国珍水军袭扰,汉国沿海沿江城池在汉军接手后,都进行过不同程度的修缮。
但松江前任知府王立中怠政敷衍,陈敬接任后,又因担心激化矛盾,将主要精力放在更基础的“清田编户”上,未敢大兴土木,导致上海城墙的修缮工程虎头蛇尾,多处仍显单薄。
可即便如此,修得再差的城池,它也有墙,有门,有垛口!
叛军一旦据城而守,韩成手中这五千馀人,短时间内还真没办法强攻拿下上海。
更危险的是,队伍中还有两千多被临时裹挟的乡勇,这些人打顺风仗勉强能用,一旦遭遇逆境,自乱阵脚都是小事,搞不好还会被钱鹤皋用乡情、利益策反,那才是灭顶之灾。
韩成分析当前形势,迅速定下决断:派快马赶回华亭县,通报最新情况,请陈敬、廖永安等人做好战事迁延的准备;同时改变目标,暂时放弃上海县城,率军直扑钱氏老巢—王湖桥。
钱鹤皋为了控制被裹挟的青壮,几乎将族中能打的子侄、庄丁头目全都带在了身边。
此时,他们刚刚夺下上海县,正忙于弹压和分赃,杀猪宰羊犒赏将士,沉浸在“首战告捷”的虚幻兴奋中,根本没想到汉军反应如此迅猛,更没想到汉军会不顾县城,直捣他的老窝!
王湖桥钱氏老宅,只剩下钱鹤皋的长子钱遵义,率领百十名老弱庄丁留守,宅中多是惊惶无措的妇孺老弱。当韩成大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宅外时,顿时傻了眼。
甚至没等韩成本部精锐动手,那些急于立功洗刷“从逆”嫌疑的华亭乡勇,便象嗅到血腥的饿狼,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战斗很快就分出了胜负,敢于拔刀的几个钱家死硬庄丁被砍翻在地,钱遵义在试图组织抵抗时被一拥而上的乡勇刺成重伤,当场擒获。
雕梁画栋的钱氏祖宅,连同里面瑟瑟发抖的千馀族人,尽数落入汉军掌握。
韩成立刻进行简单甄别,从中挑出钱鹤皋的直系血亲、重要妻妾、帐房管家等内核人物约两百馀人,严密看押。
随即,他下令一把火烧掉了钱家象征性的“箭楼”和武库,然后押着这群特殊俘虏,马不停蹄,转向上海县城!
王湖桥浓烟升起的消息,比韩成的军队更快传到上海县城。
钱鹤皋刚才还在县衙大堂志得意满,接受手下阿腴奉承,闻讯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手中酒杯“当啷”坠地,摔得粉碎。
“遵义!老宅!”
他嘶声吼道,心急如焚,立即命罗德甫率五千人马,火速回援王湖桥,击退汉军,救回家小!
但这支匆匆出城的“大军”,人员驳杂,武器五花八门,出城不到十里,队形已散乱不堪。
罗德甫虽勇,却无统帅之才,根本无法有效约束。当他们乱哄哄地行进到一处河道拐弯的狭窄地段时,迎面撞上了严阵以待的韩成所部!
一方是阵型严整,刀枪如林的汉军正规部队,一方是嘈杂混乱,如同赶集般的乌合之众。
双方数量本已相差无几,但气势、装备、纪律天差地别。叛军前锋看到汉军那沉默而冰冷的军阵,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脚步顿时迟疑了。
“大————大军来了!是汉军主力!”
“打不赢了!快逃啊!”
乱军之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尖叫,如同点燃了溃逃的引信。
恐慌瞬间蔓延,五千人的队伍,还没接战,就自己乱了阵脚,前面的人想转身,后面的人还在懵懂前挤,互相推搡、践踏。
罗德甫声嘶力竭的吼叫,被淹没在越来越多的惊叫和哭喊声中,他本人也被倒卷回来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奔逃。
“追!保持队形,驱赶溃兵!”
韩成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他目光锐利,看出叛军已无战心,果断下令追击。但他牢记陈敬的叮嘱,并未命令部队进行残酷的屠杀式追击,而是以驱赶、威慑为主。
真正的悲剧在于叛军自身。
这些被裹挟的百姓、盐丁、佃户,长期食不果腹,体力孱弱,心中又充满恐惧,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汉军?更何况是在拥挤溃逃中。
不断有人因体力不支摔倒,被后来者践踏;有人慌不择路跌入河沟;
更多人则是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整齐脚步声和慑人的吼声,腿脚发软,干脆扔掉手里简陋的武器,跪在路边磕头求饶,涕泪横流。
韩成没时间也没人手再收纳俘虏,下令不管这些弃械者,部队继续追击那些还在顽抗,或逃跑的头目以及溃兵主力他要借着这股溃败的洪流,冲击上海县城!
溃兵不知汉军意图,只以为是要赶尽杀绝,除了极少数机灵鬼趁机钻入芦苇荡、小树林逃回家中外,绝大部分人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回城里!仿佛那刚刚夺取的城墙,能给他们最后一点安全感。
于是,五千人出城,一路丢盔弃甲,不断减员,待这溃败的潮头涌回上海县东门外时,跟在罗德甫身后的,已不足千人,个个丢魂失魄,狼狈不堪。
汉军的情况稍好,但也不容乐观,新添加的华亭乡勇跑散了大半,最终跟上叛军冲到城下,也只剩下了三千馀人,双方加起来正好在五千人左右。
城头守军远远看到大队人马奔回,起初还以为是罗德甫得胜归来,待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丢盔弃甲的惨状和后面如狼似虎的追兵。
可此时再想关闭城门,谈何容易?
溃兵哭爹喊娘地涌向城门洞,阻塞了信道;
更关键的是,钱鹤皋此时不在东门,守门的小头目眼见钱大善人的心腹罗德甫都被裹在溃兵里,哪里敢擅自下令关闭城门,将“自己人”和“罗将军”关在城外送死?
就这尤豫的片刻,汉军前锋已然随着溃兵的尾巴,一举冲入了城门洞!
上海县,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被韩成夺了回来。
“韩义,带你的人,立即接管东城门!”
韩成头脑异常清醒,知道战斗远未结束。他分派族弟韩义率一队人马稳固这个至关重要的入口,随即振臂高呼:“其馀弟兄,随俺直扑县衙,擒拿贼酋钱鹤皋!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杀啊!!!”
蓄势已久的汉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街巷,朝着县城中心杀去。
县衙内,钱鹤皋刚刚听到罗德甫兵败,汉军追来的消息,正手忙脚乱地披挂铁甲,还待挣扎着上城督战,就听到街面上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兵刃撞击声、惨叫声。
“城————城破了?”
钱鹤皋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发黑,跟跄一步,差点栽倒在地。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完了,全完了!
老宅被端,家小被人控制,如今连城池也丢了————
“老爷!快走!从西门走!留得青山在啊!”几个忠心的家丁死命拽住他。
钱鹤皋猛地惊醒,对,不能落在汉军手里!他一把扯掉身上不伦不类的铁甲,胡乱抓起桌上一柄装饰用的腰刀,在家丁护持下,仓皇从县衙后门逃出,朝着尚未出现汉军的西门方向亡命奔去。
韩成故意没有立刻分兵去堵四面城门,因为其部兵力有限,若强行封堵,必陷入残酷巷战,伤亡大增,且可能迫使困兽犹斗的叛军做拼死挣扎。
不如网开一面,任其突围,既可迅速控制县城内核,又能将敌人赶出坚固的城防,在野战中更容易解决。
他首先稳稳占据了县衙、官仓。
得知县衙内存放的户籍、田亩、税赋册薄等重要文书基本完好,官仓里也还有部分存粮,韩成心中大定。有了这些,陈知府后续治理便有了依据,平乱兵马的粮草也能得到补充。
直到初步控制住局面,韩成才从容下令,派兵夺取另外三门,并组织小队,沿着主要街巷巡逻,大声宣读安民告示,强调“只诛首恶钱鹤皋及其死党,其馀被裹挟者弃械归家,一概不究!”
当然,叛军投降后仍要接受甄别,在动乱中杀人放火的凶徒,以及没来得及逃脱的钱鹤皋心腹,还有此前被俘的钱氏族人,战后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不可能真的字面意义“只诛首恶”。
与此同时,仓皇逃出上海县城的钱鹤皋被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些。环顾四周,跟随他逃出生天的,只剩下一群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残兵败将,总人数已不足八百。
回头望去,上海县城头似乎已经插上了汉军旗帜。
再看向前路,一片茫然。
松江府地势,被长江、苏州洋、淀山湖、吴淞江等水网分割得支离破碎,仅有西南面与嘉兴府才有陆路联通,却在华亭县方向,中间还隔着黄浦江。
而华亭县,那可是汉军的老巢,韩成就是从那里杀出来的!
钱鹤皋此刻才无比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城内,依托街巷与汉军周旋,或许还能多坚持些时日,等待方国珍从海上来的“援兵”————
即便还聚集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也未必都是愿意跟他一条道走到黑,大部分是恐慌驱使下,盲目跟着大队人马跑,还有一些,似乎对汉军开出的“贼酋首级”赏格有兴趣。
钱鹤皋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颓废,必须做点什么。
“诸位!诸位兄弟!勿要惊慌!”
他强打精神,跳到一处土坡上,努力做出豪迈姿态,试图鼓舞部众。
“汉军侥幸得胜,不过一时!方国珍方大将军已经攻下了嘉兴府,不日即率水师大军前来!阿拉只要坚持住,与方将军会师,内外夹击,韩成这点人马就是瓮中之鳖!”
钱鹤皋挥舞着手臂,许下空洞却诱人的诺言:“今日跟随我的,都是患难兄弟!待打退汉军,光复松江府,每家————不,每人赏赐上好的水田三百亩!鹤皋指天为誓,决不食言!”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人,眼神依旧麻木、恐惧,或者游移不定。三百亩良田?画饼充饥罢了,眼下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是问题。
溃兵队伍里,田阿贵和江阿三缩在人群边缘,听着钱鹤皋的喊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去意。
江阿三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田阿贵的腰,嘴巴朝旁边黑漆漆的芦苇荡努了努。
田阿贵脸色苍白,微微点头。
他们怀里揣着这几天在城里浑水摸鱼摸来的几百个铜钱和一小块银角子,发不了财,却是实实在在能换几顿饱饭的东西。
跟着钱鹤皋,别说三百亩田,三百个拳头大的土疙瘩都看不到,只有死路一条。
当夜,这支残军在一处小村社落脚,士气低迷,管理混乱。
江阿三和田阿贵趁着放哨的家丁打瞌睡,悄无声息地溜出破屋,钻进浓重的夜色和茂密的苇丛,头也不回地逃向了他们来时的地方,只想远离杀戮与疯狂。
钱鹤皋次日醒来,发现队伍人数又少了近两成,唯恐继续跑光,不敢再讲什么仁义,放手让部众洗劫沿途村社,以期恢复些许士气,并断绝他们的退路。
如此,裹挟了几个临近村社的青壮,其部人数回升到两千多,但队伍更加庞杂混乱,且迅速失去了“反抗暴政”的政治目标,只想多快活一天是一天。
韩成却初步稳定城中秩序,收拢了掉队的华亭乡勇,并集成“戴罪立功”的本地降兵后,留下五百将士和一千五百名华亭乡勇维持地方,亲率主力出城追击钱鹤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