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王朝新生与积弊
书名:扫元 作者:江湖野人
第三百四十四章 王朝新生与积弊
高启揣着好友宋克的亲笔信,先一路向东,抵达太平府芜湖县后,才在渡口登上了一艘北去的客货两用船,踏上了前往庐州路的旅程。
收信人是罗本,罗、宋二人不仅是同科进士,还一起被分到宣部“观政”,关系自不用说。
但罗本正式授职“军屯检校使”后就立即赴任,彼时宋克正外出公干。罗本的职司与军事有关,需要保密,宋克只知道对方大概在庐州路,具体位置则不得而知。
乱世之中信息隔绝,能知道个基本信息已算不错,仅凭这点有限的信息,想要找到罗本的具体行踪,少不得要费一番工夫。
此番高启北上游学,宋克便托他顺路寻访罗本以通音频,并请对方适当关照自己的乡党高启。
船至江心,风浪渐大。
高启立于船头,回望南岸烟雨迷朦的丘陵田舍,再转身面向潦阔而陌生的江北原野,胸中不禁涌起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豪情与憧憬。
他虽然生于重诗文轻武事的江南,但毕竟只有十八岁,胸中仍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热血,渴望跳出诗会酬唱的狭小圈子,亲眼去看看这正在发生剧变的天下。
虽然只有一江之隔,但在大部分江南士子的印象中,江北除了曾经无比繁华的扬州,风物与江南比较接近,相对有些熟悉外,其馀各路府则如同异域。
尤其是这庐州路,在蒙元治下,居然打破了千年来“自古江淮不养马”的成规,设立了规模庞大的官马场,而声名鹊起。
高启对庐州马场颇有些向往,曾在诗会上听人提及此地巅峰时期,蓄养战马十万匹以上。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须知马本就喜寒畏热,庐州夏季湿热,并不是理想的养马场地,饲养成本更高,战马产出比却远逊塞北。
且养马不比养猪,不仅要求水草肥美,还必须有宽阔的场地供马匹运动。
不然的话,再好的马种缺乏足量运动,也会快速退化,难堪骑乘,更别说用以作战。
若真能养十万匹战马,怕是整个庐州路全部辟为马场都不一定够。
虽然知道这个说法很有些夸张,但“江淮之地竟能养马”这件事本身,就为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有别于江南水乡的神秘色彩。
高启便是怀着“百里难见人”“风吹草地见牛羊”的遐想,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沿着官道向北而行时,高启的“塞北遐想”在数日之内便被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初进入的是无为州地界,这里毕竟是江防重地,又靠近尚在元军掌控中的安庆路,战备意识还是比较强。
江边烽燧林立,军堡森严。田间劳作的农夫见到高启这个陌生旅人,大多会停下活计,投来警剔审视的目光。
甚至会有佩戴红巾臂章的乡勇上前,客气而坚决地查验他的路引,盘问行踪,核对身份信息,依稀可见战乱尚未远去的紧张气氛。
继续往北走,战乱的痕迹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田园画卷。
村社连绵,鸡犬之声相闻,人口绸密,竟不亚于江南鱼米之乡。
田间稻浪滚滚,沟渠分明,农人们脸上多带着平和专注的神情,甚或偶有笑语传来。
他们身上的衣衫虽然也是粗葛麻布,浆洗得发白,却罕见江南乡下乃至城中都常见的补丁摞补丁的贫困景象。
更令高启惊异的是此地的基础建设,官道宽阔平整,可容两辆马车并行,道旁植树,十里一亭。支线道路也修缮得宜,与主干道相连,如血脉贯通。
池塘、堰坝随处可见,且沟渠畅通,河堤牢固,显是近年才大力整修过。
自光所及,几无大片抛荒的田地。单论田亩垦殖之精、水利维护之勤、道路网络之密,眼前这江北之地,竟似比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尚在恢复元气的江南诸府还要强上几分!
临近城镇村落的河流溪涧旁,矗立着一座座利用水力驱动的工坊。
水车咿呀,轮转不休。
其实,水力工坊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华夏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
这景象江南也有,但无论工坊种类,还是密集度,高启尚未见过有似庐州路这般兴盛之地。
一些工坊门户大开,“嗡嗡”轰鸣,乃是磨坊。可以看见庄户人家挑着稻谷进去,不多时便担着白米和麸糠出来,脸上带着满足,效率远非人力石磨可比。
另一些工坊则围有院墙,内里传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通过偶尔开合的门扉,可见许多衣着利落、动作迅捷的大脚妇人穿梭忙碌,她们身上常沾着棉絮或线头,那应是织布坊或纺纱坊。
还有一些工坊,防守似更严密,不仅围墙更高,门口还有壮丁看守,内里传出沉闷而有韵律的“叮当”锤击声,伴随着隐约的炽热气息。
高启猜测,那或许是锻铁或打造器械的作坊,属于“军工”或重要生产领域,严禁外人窥探。
除了这些“工坊”奇观,市井生活的变化也显而易见。
随着边境相对安定,汉国鼓励垦殖、正税免捐的政策落到实处,百姓稍得喘息,便进发出惊人的活力。乡间的定期“墟集”和城中的固定市肆,迅速繁荣起来。
货物琳琅满目,从北来的皮毛、山货,到南来的瓷器、海盐,再到本地出产的布匹、
铁器、食品、手工业品等等,交易颇为红火。
与江南市集迥异的是,这里很少见到税吏如狼似虎地穿梭盘剥,也无衙役巡捕动辄呵斥驱赶。
高启打听后方知,朝廷在江北进行试点新税制:商户定额申报,定期自行赴衙缴税,逾期限期不改者,方视为偷逃,施以重罚。
此外,官府前期以雷霆手段扫清了盘踞市井的泼皮恶霸团伙,馀威尚在,一时间竟有了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古风遗韵。
酒肆茶棚里,人们谈论的话题也颇有意思。
除了家长里短、南北见闻,竟也常能听到“汉王大破徐宋于江州”“李(武)元帅兵围寿春城”“安庆路馀鞑子没几日可活”等军国消息。
食客们谈论这些时,语气并没有徨恐,反而带着一种笃定与自豪,仿佛那流血厮杀的战场距离他们很遥远,而胜利的消息则是他们安稳生活的又一道保障。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一种在经历长期离乱后,对“确定性”和”
好日子”的深切渴望。
短短数日行程,所见所闻如同洪流,不断冲刷、重塑着高启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清淅地感受到江南与江北都在汉王的影响下快速改变,但江北变化的节奏与深度却截然不同。
江北百姓偏好穿着易于劳作的短打,步幅更大步速也更快,城中也很少看到成群的流民乞丐,无不显现出王朝初立的朝气蓬勃。
以高启仅十八年的人生阅历和所学经史,尚不能从理论高度剖析这变化的根源,并不知道江南士子们还在纠结汉王开科举大幅减少经义题时,江北已经走上了孕育新经义的社会实践道路。
但他还是能凭直觉,感到自己正站在一股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边缘,既有些震撼,又有些莫名的迷茫。
带着复杂的心绪,高启抵达了庐州路治所—合肥城。
合肥墙高池深,气象森严。入得城来,市井繁华更胜沿途乡镇。高启按照宋克的嘱托,前往江北诸路总管府投递名帖,打听罗本下落。
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书吏,态度和气,查验了高启的“路引”后,告知他:罗检校此刻并不在合肥,而是去了桐城县。
“桐城?”
高启有些意外,那已靠近正在交战的安庆路前线了。
“正是。罗检校负责核查军屯田亩、安置流民事宜,桐城新复,百废待兴,事务繁杂,他已驻彼处数月了。”
书吏解释道,随即看了看高启,接着道:“高先生既是宋县丞好友,又持信而来,便是自己人。恰好明日有一支前往六安方向的官督商队,其中有数辆大车要转道去桐城运送药材。
先生若不嫌颠簸,可与他们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比你单独出行安全许多。”
高启正愁如何前往陌生且临近战区的桐城,闻言大喜,连忙道谢应承下来。
等待商队出发的三日里,高启在合肥城内闲逛。他特意寻访了书中提及与养马相关的“洗马塘”、“走马墩”等地,却发现这些地方早已是寻常街巷或农田,不见丝毫牧场痕迹。
想象中的“江淮塞北”景象,在此地荡然无存。
惊讶之馀,高启不禁哑然失笑,笑自己先前遐想幼稚。
但转念一想,能将一座印象中理应马匹嘶鸣的军城,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充满市井生活气息,这本身不就是更大的不凡吗?
其人不自觉地戴上了“人杰滤镜”,心中默叹“汉王龙兴之地,果然气象不同!”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没有见识过王朝兴衰,尚不能透彻理解眼前繁荣的复杂成因。
庐州路的兴盛,固然得益于汉王一系列安民、劝农、兴工、肃贪的政令,得益于汉军连战连捷带来的安全保障。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甚至更为基础的原因却是:当今天下,处处烽烟。
北面的汝宁府、徐州路,西面的安庆路,东面的淮安路————无不在元军、起义军和地主武装的拉锯中残破不堪,生产凋敝,民不聊生。
庐州路作为汉国最早稳固的内核区之一,尤如乱世中的一片绿洲,自然吸引了周边大量渴望安宁的流民涌入。
说到底,英杰人物虽然能推动社会生产和进步的速度,但进行生产,创造财富的主体,始终是天下万千百姓。
只要政权能提供基本的安全与秩序,并减免一些盘剥,给予一线生机,饱经苦难的百姓就会爆发出惊人的生产与创造热情,迅速让土地恢复生机,让市镇重焕光彩。
这份“人心思定”的力量,才是盛世之基,古今皆然。
次日,高启如期在城西货栈汇合点,见到了那支即将出发的商队。车队规模不小,有二十多辆骡马大车,载着布匹、铁器、药材等货物。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姓胡,旁人皆唤他“胡掌柜”。得知高启是总管府介绍来的读书人,胡掌柜很是客气,安排他乘坐一辆载货不多,铺了干草的车辕旁座。
商队缓缓驶出合肥,沿官道向西而行。
高启见胡掌柜言谈爽利,似对本地风物极为熟稔,便起了请教之心。他在铜陵县随宋克处理庶务时,也学了些与三教九流人物打交道、套话的本事。
闲谈间,高启故作好奇地问道:“胡掌柜,学生一路行来,听闻庐州曾有大马场,心向往之。却不知这马场究竟在何处?今日可能得见?”
胡掌柜闻言,眼睛一亮,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嘿!高先生这回可算问对人咯!俺祖上三代,就在这江淮地界贩牲口,主要是羊,也沾点马的边。”
他扬了扬鞭子,指向西南方隐约的山峦,道:“说是什么庐州马场”,其实主要不在合肥城左近。真正养马的好地方,是在六安、舒城那边的大山里!马这畜生,金贵着呢,怕热怕潮。
咱庐州平地,夏天象个蒸笼,只有山里那些凉快的平坦谷地,才能勉强养一些。听俺爷讲,蒙元朝鼎盛时,就这两处的官办牧场,占了好大地盘,怕不有几千顷!”
他顿了顿,如数家珍地道:“不光这里,西边安庆路的宿松县,北边安丰路的濠州山里,也都有官马场。早先都归一个叫什么淮西兵马总管万户府”的大衙门管。
各处加起来,听说最初放养了母马上万,公马两三千匹呢!”
说到此处,胡掌柜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屑的神色。
“不过嘛,那都是老黄历,帐面上的花花数儿。俺在动乱—咳咳!王上起兵前,俺家就做过从茅滩场(六安官马场)往外倒腾驽马”。
几十年下来,没见着官马多出几匹,倒是合肥城边、巢县附近那些上好的水浇田里,莫明其妙多出了好些个挂着官马场”牌子的庄子!”
高启被胡掌柜故意卖的关子成功吸引,因为他这一路来就没看到牧场,好奇地道:“哦?掌柜不是说养马需在山间凉爽处吗?合肥、巢县皆是平原膏腴之地,怎会用来养马?岂不浪费?”
胡掌柜嘿嘿一笑,颇有些得意于自己的“业内秘辛”能吸引读书人,继续卖弄道:“高先生是明理人,这里头的弯弯绕,可就深了。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光靠白天吃草不行,晚上还得加精料,豆粕、麦麸、黑豆,哪样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于是乎,那些管事的官爷们,就把靠近州县的肥田,用辟建官马饲料田”的名头征了去。田还是那些田,原来种粮的庄户,摇身一变,成了给官家种饲料的牧户”。
“”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嘲讽,道:“后来呢?估摸着是种饲料远不如种粮食转手倒卖来钱快,或者上下打点更需要真金白银,这些饲料田”不知不觉又变回了粮田。
只不过,田契上的名字和收租子的主家,可就悄悄换了人喽!
庄户照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可这田是官田”还是某老爷”的私田,交给朝廷的税粮变成了交给某管事的租子”,那就只有天知道咯!”
高启家中也算薄有田产,对土地兼并的手段并非一无所知,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分明是借官府之名,行侵吞民田,中饱私囊之实!
一套“官马饲料田”的冠冕堂皇流程走下来,土地的所有权、收益权就在文书流转和权力运作中发生了变化。
他心中凛然,暗忖:“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世事须亲历。庙堂奏对、史册记载,何曾能将这等深入基层肌理,蛀空国本元气,藏于寻常田契赋税名目之下的沉疴积,说得如此透彻?
他日自己真有幸身负官守,若无此番亲闻亲见,仅凭文书案牍,如何能洞察下情,防范胥吏豪强上下其手,联手欺瞒?”
高启顺口问道:“元廷律法,不是严禁买卖官马吗?掌柜当年贩马,岂不是————”
“哎哟,我的高先生!”
胡掌柜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笑道:“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朝廷是有禁令—诸官畜马,非奉旨不得擅卖,违者以盗论”。可俺贩的,那都是经过牧场管事和州府牧监验核画押,出了正式公文,写明齿老”体弱”伤损”不堪军用”的驽马”!这折变”处理残次官产,可是白纸黑字,合法合规的!”
胡掌柜脸上的笑容,分明写满了“你懂的”。
高启当然懂了。所谓的“验核”,无非是利益勾连下的掩耳盗铃。
一批健马,使些银钱,便能变成“不堪用”的“驽马”,合法地流入市场,利益则被层层瓜分。国家宝贵的战马资源,就这样流失于贪腐之中。
“如今汉国新立,法度森严,掌柜这门老生意”,怕是难做了吧?”高启试探着问。
“哎哟,可不敢!可不敢!”
胡掌柜的头摇得象拨浪鼓,脸色都严肃了几分。
“俺刚才说的,那都是蒙元烂帐!晦气,晦气!如今这庐州路的官马场,可是由王上的亲二哥石牧监亲自掌管!
所有马匹,不分老幼,全部重新登记造册,烙上新印,每一匹都有独一份的马档”!听说王上亲自定下的规矩,严着呢!
再说,朝廷现在缺马缺得厉害!战马自不必说,各地驿站要驿马,粮车辎重要挽马,屯垦也要耕马,哪一样不缺?官马场那点产出,剔掉必须留种的,根本不够塞牙缝。
所以朝廷不光严管官马,还鼓励民间养马,荣军社出外勤还经常买马回来。以前那些偷偷折变的门路,早堵死啦!谁还敢碰?脖子硬得过钢刀?”
两年前,石山全取庐州路,就立即派人深入各官马场,点验了官马场马匹,帐面数据有近一万二千匹,实际却不到九千。
看起来似乎很可观,但减掉老马、小马、病马、劣马、伤马等,剩下的也不是都能做战马。
石山若是完全不顾长远发展抢一把就跑,也能凭此组建几千骑兵,但他想要可持续发展,就必然要留下绝大部分育龄母马和部分强壮的种马。
如此一来,最多能选出千馀匹战马——也就一两次战役的消耗量。汉国马匹(包含驿马、挽马)缺口甚大,确实不是假话,为此,石山不仅亲自调研并改革马政,还安排自己的兄长石二河主抓此事,这等汉王亲自挂帅的“重点工程”,短时间内确实没人再敢上下其手。
“那掌柜如今与官马场,还有往来?”高启笑问。
胡掌柜狡黠地眨眨眼:“买卖嘛,总是有的,不过换了个路数。石牧监如今不光管马,还在山里圈了好些地方,搞什么良种选育”,听说不光试着配新马种,在山上种五谷养兽禽。
嘿,要是真搞出什么一岁两熟的好稻种,或者长得飞快的肥猪秧子————俺抢先弄些良种倒腾倒腾,这利钱,不比从前担惊受怕贩“驽马”来得安稳厚实?”
看着胡掌柜一脸精明的算计,高启倒也佩服他的商业嗅觉。新旧王朝交替,总能催生新的机会。但他心中还隐有疑虑:胡掌柜如此执着于维系与官马场的联系,恐怕不仅仅是看中“良种”。
汉王的亲哥,终究也是凡人。
时间久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新政的篱笆是否还能扎紧?眼前这繁荣有序的景象,其下是否已有新的蛀虫在滋生?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在高启心底留下了一丝暗影。
商队不紧不慢,走了数日,抵达六安城。
胡掌柜在此交割了大部分货物,却并未如高启所期待的那样,深入附近的茅滩场官牧场。
高启略感失望,却也理解,如今官牧场合法贸易的门坎极高,胡掌柜这类民间商人,恐怕已经很难轻易涉足内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