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袒露前尘

安迷修依托昔日在暗阁积累下来的人脉，连络上一名长期遭受压榨的暗阁底层安保人员。

这名属下常年功绩被肆意克扣，升迁无望，心底早已生出反意。他愿意递交全套酒店布防图纸与电梯通行权限，只求换取一笔安家费用与一处无人能够找到的新生活。

双方敲定，于城郊一处废弃工厂完成情报交接。

废弃工厂不在雷狮的属地防护圈内，K早已通过手下眼线察觉到这名下属态度异动，不动声色私下集结自己的人手，在废弃厂房的钢架与断墙之间悄悄布下重重埋伏。

他心里打着两手算盘，就地铲除背叛自己的安保是其一，徜若安迷修会亲自前来赴约，便可顺势将人截杀，凭这份重大功绩博取影的重用。

安迷修盯着手机刚刚弹出来的会面地址，拇指在屏幕边缘反复蹭了两下，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眉头微微蹙起，那一点疑虑直接摆在脸上。

暗阁生涯教会他不要把内心震荡摆上台面，但本能的顾虑，无需刻意掩饰。

雷狮抬眼望过去：“看出问题了？”

“不对劲。”安迷修嗓音沉了几分，“真心打算投诚，不会挑这种完全没有保障的野外工厂。”

“他清楚我的身份，应当明白我会忌惮露天无掩护的地点。”

“你怀疑是圈套。”雷狮说道，不是问话。

“不能完全断定对方假意倒戈，但风险摆在明面上。”安迷修心底的惋惜压在平静语调之下，只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我很想要那套布防图，可我不能拿自己，也不能白白折损手下人的性命去赌。”

雷狮拿起桌上对讲机，指尖转了一圈。

“佩利。”

对讲机那头立刻传来佩利粗亮的应答。

“在，老大！”

“带一队人前往城西废弃工厂。接应那名安保，工厂内部设有埋伏。优先保住投诚者的性命，尽量活捉俘虏。”

“收到！直接冲进去收拾那帮家伙？”佩利声音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别一味猛冲。”安迷修身子往前倾，凑近对讲机开口，“封死大部分出口，留出一条撤退缺口，逼他们把全部人手都露出来，不要硬拼造成不必要伤亡。”

“明白了！”

雷狮切换另一通信频道。

“帕洛斯，切断废弃工厂整片局域通信，一封到底，不许任何消息传回暗阁。”

帕洛斯慢悠悠的声音自喇叭传出。

“已经在处置了，就等着那边开打。”

通信关闭。前线厮杀全部交由麾下队伍执行，雷狮与安迷修并肩坐在别墅客厅，宽大茶几摊开云顶公馆分层图纸，静静等侯战场传回战报。

客厅灯光调得柔和，厚重玻璃窗隔开城市远处的喧嚣，只馀下晚风穿过露台纱窗带来轻微的声响。

等待消息的空档，雷狮伸出手臂揽住安迷修的肩膀，松弛的倚靠着。

“想到什么了。”雷狮压低声调，敛去对外的锐利。

安迷修的视线落向图纸顶层控制室的轮廓，指腹慢慢划过纸上长长的走廊线条。

胸腔里翻涌的焦灼被他下意识往下按，只有呼吸悄悄加重了。

“K能够私自调动这么多嫡系，不受上层管束。云顶公馆内部已经裂开很大一道缝隙。”语调平稳，只是尾音轻轻下沉，“若是我们可以拉拢更多内部人员，决战的时候，能少死很多人。”

雷狮垂眸看向他。

“又在替旁人担风险。”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安迷修侧过脸反驳，眼底掠过一瞬无力，很快便敛住，没有放任颓势蔓延开来，“我见识过暗阁的残酷。只是不想再看见无谓的流血。”

话音刚落，茶几上平板一阵震动，佩利的第一份现场简报弹了出来，两边已经交火。

二人一同低头看向屏幕。

“打起来了。”安迷修低声说道，指尖不自觉攥紧裤缝，不过片刻，又缓缓松开。

雷狮扫视一遍简报文本。

“K这次布下的阵势不小。”

河堤散步之后压在心底的旧事，借着这段不用直面厮杀的空隙慢慢浮上来。

安迷修长长呼出一口气，适度放开一点心绪，但不会放任苦涩肆意泛滥。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后背离开沙发靠背，转头看向雷狮，语气是很自然闲谈式的好奇。

“象你这样出身豪门世家的人，从小到大应当过得顺意滋润才对。”

雷狮抬眼，眉梢轻轻挑起，视线落向窗外漆黑庭院，窗纱被夜风来回吹动。

“顺意谈不上。从我出生开始，家族已经写好我全部的人生。读什么专业，结交什么人，接手家族产业，全部安排好了。”

语调平淡，听不见激烈的怨愤，只留一层漠然，“他们想要一个安分守己的继承人，我想要的只有自由。最后我直接断绝关系走出来。”

“物质我从不缺，但很多年，我过得并不舒心。”

安迷修静静听着，嘴唇轻轻抿了抿，眼中浮起浅浅唏嘘。

“往日在学校，我只看见你肆意随性的模样，从没想过背后是怎样的处境。”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起读书时期的画面。

他是学校恪守规章的风纪委员，待人永远挂着明朗舒展的笑容，是一众老师和同学眼里懂事可靠的好学生。

外人只看得见那份和煦温柔，很少有人能够看见笑容底下沉沉压着的重量。

一个人究竟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用温柔筑起高墙。

在校时期唯独面对雷狮，他会卸下对外客套周全的外壳。

两个人时常碰面拌嘴，互不相让。

雷狮打破一条条规矩，自己恪守原则，立场处处相悖，却又莫名互相牵引。

那时候安迷修只把心底异样的悸动当成反感厌恶，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互为死对头。

争执之下藏着的心意，他不敢细想。

而雷狮早已察觉，那些吵吵闹闹的时日，安迷修早已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存在。

“后来最疼爱我的大伯也离开了。”雷狮的声线往下沉了一截。

客厅短暂陷入安静。

两份截然不同的缺憾在空中相撞。

两人心底都生出共情，可骨子里同样倔强，谁也不愿把怜悯摆上台面。

伤痛只沉淀眼底，安迷修下意识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

片刻沉寂之后，安迷修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向外人道出自己的过往。

腰背依旧挺直，只有喉头极轻地滚动一次，把翻涌的苦楚硬生生压回，声音听不出明显颤斗。

“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从小到大陪我的只有外婆。她哮喘很严重，常年被病痛折磨。”

他手指收拢搭在膝头，指节短暂微微收紧，“那时候家里拮据，我拼命省吃俭用。外婆身体尚且平稳的时候，常常教我做人的道理，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情，我从未对别人讲过。我不肯向别人借钱，我清楚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安迷修顿了顿，“我拼命拿奖学金，带着外婆跑遍大小医院。可是要么疗效微薄，要么医药费，我根本负担不起。”

那段绝望的日子留在心底，但他不会向外宣泄委屈。

暗阁三年教会他：负面情绪暴露即是软肋。

“之后暗阁拿出药物稳住外婆的病情。也就是那一刻，我的软肋就被牢牢攥住了。如今有你，外婆才得以得到最好的疗养。”

雷狮侧过头凝视他，目光沉沉。

“回头再看那段岁月，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安迷修长长吐了一口闷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回忆掀起一点波澜，没有悲戚外露，只浮起淡淡的疲惫。

“习惯了才是。人总要调整心态熬过去。”

平板再度震动，新的战报传送完毕。

安迷修伸手拿起平板快速阅览，肩头稍稍松动。

“工厂伏击结束。佩利活捉一批K手下死士。审讯确认，这次埋伏还是K私自做主，影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雷狮眉峰一挑。

“还真是擅自行事。”

房门被轻轻推开，卡米尔迈步走入客厅，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完毕的纸质口供，将资料轻放在茶几桌面。

“大哥，嫂……安迷修。”卡米尔压低帽檐，“根据俘虏口供，云顶公馆内部派系割裂已经十分突出。K动用大量私兵，与影直属队伍互不统属。”

“我们可以抓住这个缺口加大策反力度，能够有效削减总攻的伤亡数字。”

雷狮低头扫过纸上罗列要点：“行，这件事交由帕洛斯跟进。”

“我会转告他。”卡米尔应声。

他馀光瞥见沙发上二人紧挨的姿态，不多言语，确认没有其馀公务汇报，转身退出客厅，顺手带上房门。

安迷修靠向雷狮的骼膊，重新低头细看云顶公馆建筑图纸，眉宇间残留一丝浅浅倦意。

雷狮单手环住他的腰，侧脸轻贴他的鬓角。

“休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雷狮低声说道。

“我清楚。”安迷修目光依旧落在图纸的线条之上，轻轻叹了一口气，“趁现在，尽可能多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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