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情根深种
书名:【雷安】恨入骨髓,情浸血痕 作者:穆蓉桉
第四十五章 情根深种
卡米尔连着两周泡在银行流水和校园旧文档里,顺着校门口文印店的转帐记录、当年在校内帮忙传话的学生中间人一层一层往下挖,最后又锁定了躲在城西城中村烂尾楼旁出租屋里的耗子。
“……这人知道的还真不少。”
做人没必要命都快没了,还这么隐瞒实情吧!
这样一想虽然耗子贪生怕死,但也算是信守承诺,并没有全盘托出,同时也让人不解。
早前帕洛斯明明已经盘问过。耗子那时候还抱着侥幸,他含糊承认的那些不假,但也不全。
眼下整套转帐凭证、底稿原件尽数攥在手里,卡米尔敲定傍晚全员动身,借着实打实的证据撬开耗子的口供,捋完整场保研离间圈套完整的脉络。
落日擦过别墅屋顶檐角。
雷狮倚着沙发扶手,在外震慑一众地头势力时凛冽张扬的气场尽数收敛,只有视线落在窗边磨刀的安迷修身上时,眼底漫开几分随性张扬的欲望。
安迷修扶着窗台研磨短刃,摩擦磨石的声响轻细绵长。
住进别墅照料外婆这段时日,他对待医护、值守的队员乃至后厨师傅都待人谦和处事温厚,唯独面对雷狮,骨子里强者独有的执拗便显露出来。
平日里切磋,雷狮总会刻意收束招式力度,避开安迷修身上所有磕碰伤痕。
每日三餐都会提前叮嘱后厨剔除辛辣菜品。
但凡外出处理产业事务,必定留下半数人手驻守医院看护外婆。
厅里帕洛斯早就看透这份偏向,只有两个心性高傲的青年,借着对立的身份彼此试探拉扯。
卡米尔推门走入客厅,将平板搁在茶几上,屏幕亮出出租屋实地拍摄的点位照片。
“证据都集齐了,前一次问话耗子还有隐瞒,这次物证摆在面上,能问出幕后完整的脉络。”
安迷修捏着磨石的手停住,棉布抵在锋利的刃口边缘。
整整三年,支撑他熬过暗阁严苛集训、一次次承接刺杀指令的执念,为了外婆除外,便是这份被顶替的保研名额。
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指尖不自觉收紧磨石,抬眼望向雷狮,喉节轻滚,半晌没有出声。
雷狮随手将手套丢在茶几桌面,起身扯了扯外套领口:“收拾东西动身去城中村,早点理顺始末,后续布局也好规划,外面的烂摊子,还轮不到你来添乱。”这句话是对安迷修说的。
一行人分两车驶出别墅区,佩利主动开前车开路,一路上踩着油门,沿路车辆尽数被他甩在身后。
帕洛斯坐在副驾翻看前次盘问耗子整理出来的零散笔录,顺手标记口供里存疑的细节。
后车由卡米尔驾驶,车厢之内只剩雷狮和安迷修二人。
窗外路灯次第向后倒退,明暗光影反复照过安迷修的面颊。
影找到走投无路的安迷修,抛出条件。
只要安迷修归入暗阁,他便安排人手常驻康和养老院,持续供给对症药物,全力维系外婆的身体。
在此之前,安迷修已经带着外婆跑遍好几家规模不小的医院,得到的答复全是无力根治。
外婆是他的底线,摆在眼前没有别的出路,他几乎没有尤豫,当场应下了影的交易。
踏入暗阁,第一轮基础训练便磨得他痛苦不堪。
短刃握在掌心,手腕不受控制地发颤,好几次指尖一松,兵器重重砸落在地面。
杀戮这件事,从骨子里让他本能抗拒。
可影确实信守了这一部分约定。
养老院那边外婆的照料一直没有断过,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屏幕里老人气色明显好转,精神也舒展不少。
安迷修只能对外搪塞,谎称这一切开销,都是自己在外打拼挣来的酬劳。
任务接踵而至,目标不分善恶。
每一次行动结束,良知都在反复撕扯他。
理智又冷冷压下翻涌的抵触,他没得选。
只要外婆安稳活着,他就必须留在暗阁。
他甚至私下自我宽慰,或许影分派下来的,本就全是罪大恶极之徒。
比如雷狮。
在影还没有拿外婆作为筹码胁迫他之前,安迷修听见对方提起这个名字,一度以为印证了自己埋藏三年的猜想。
这么看其实没什么两样。不管是暗阁下令要除掉雷狮,拿外婆威胁安迷修务必完成任务,还是一开始装出一副和善模样,用外婆的病情当做筹码引诱他添加,到头来目的都是一样的。
刺杀雷狮的那一场行动,安迷修明明一心要完成任务,挥刃的瞬间刀锋却总会不受控制地偏开角度。有雷狮对他招式的熟知,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最初他只归咎于从前是同学,下不了狠手。
直到层层骗局快要被掀开的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
雷狮瞥见安迷修不放松的肩背,伸手指尖轻触他的手背。
安迷修手腕微撤避开触碰,转头看向雷狮:“怎么了?”
雷狮微微倾身,唇角勾起散漫的笑意:“往日拎着刀对我的时候底气十足,碰一下手反倒拘谨了?”
安迷修调转目光望向窗外沿街街景:“昔日受命行事,和现下处境本就不同,谈不上拘谨。”
雷狮低笑一声,不再打趣,任由车厢重回静谧。
四十多分钟车程抵达城中村入口,巷道狭窄车辆无法驶入,几人落车步行穿行。
这片城郊流动人口混杂,不在雷狮的安防管控范围之内。
身形魁悟的佩利走在前头开路,步子迈得宽大,沿街乘凉的住户见一行人凌厉的气场,纷纷关门闭户避事。
卡米尔拿着平板穿梭纵横交错的楼房,老旧楼房楼道潮湿昏暗,仅有幽幽的应急绿灯照着剥落起皮的墙面。
耗子住在三楼最内侧的单间,锈蚀的铁皮门缝飘出劣质白酒浓重的气味。
卡米尔抬手敲门板,沉闷的声响在空旷楼道回荡开来。
屋内饮酒的动静骤然停歇,片刻后传来耗子怯生生的问话:“门外是谁?”
帕洛斯靠着墙面语调散漫:“流动人口入户登记,开门配合核查信息。”
屋里立刻响起挪桌椅、扒拉窗户的动静,耗子打算翻越后窗逃窜,奈何房屋背靠承重墙,窗户早已封死无路可逃。
佩利抬手撞了两下门板,整扇门跟着剧烈晃动。
“别想着跑路,快给本大爷开门!”
僵持半分钟,铁皮门拉开一道缝隙,一身酒气的耗子探出头。
第一眼是雷狮,再往后看是安迷修。
两人此次一起前来必是问同一件事,再结合圈内流传杀手A名校肆业入行搏杀的传闻,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当年收下二十万造谣离间的莫非正是眼前二人,双腿发软死死抵着门扇不敢敞开大门。
“几位大人这次大驾光临还有什么事吗……?”耗子声音发颤,脸上挤出局促的笑意。
卡米尔将平板屏幕怼到他眼前,页面铺展开三年前大额转帐流水、假保研单据底稿照片。
“三年前你收下酬劳伪造顶替材料,在校内散播抢占升学名额的谣言。如今物证齐全,你没必要继续遮掩。”
耗子望着屏幕确凿的证据脸色煞白,抬手想要关门躲闪,佩利手掌抵住门板牢牢锁死开合的空间。
迫于威压耗子侧身让出信道,几人走进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屋内堆放着成堆酒瓶与脏衣物,桌上摆着放了数日发酸的泡面盒,密闭的屋子通风不畅,闷热压抑的气息裹挟酒气扑面而来。
耗子站在屋子中央来回偷偷打量二人,联想到圈内传言杀手A与雷狮的流言,他渐渐理清内里的缘由,缩着脖子试探发问:“当年那笔让我散播保研名额被抢的委托,我折腾半天才琢磨明白……那受害者和偷窃者该不会就是二位…大人?”
雷狮脸上布满阴沉,压制怒气沉声开口:“是又如何?你知不知道暗阁借着你的谣言,能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雷狮手下早已摸排完整套幕后布局,只是推论缺少人证佐证,不足以打消安迷修根植三年的恨意,故而迟迟没有全盘道出内情。
耗子只是卖情报谋生的底层小人物,压根不清楚暗阁这类顶层势力,闻言之后面露茫然。
“谣…谣言……?一生?”
帕洛斯顺势点拨:“委托你的人事前叮嘱过你,印制假录取单之后不许翻看单据内容,对吧?”
耗子猛地回想当年接单细节,当即全盘吐露始末:“没错没错!当初联系人再三告诫我不许翻看纸面内容,只需要拿着复印件去校园散播。”
“我那会欠债缠身急着用钱,打印之后匆匆一瞥,只看见了单据末尾一个‘师’字,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老师。”
“之后我就在校园各处传话。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完整张单据。”
一番话语落地,整场骗局的脉络彻底明晰,自始至终从来不存在雷狮挤占保研名额一事,幕后之人刻意编造谣言,借耗子的手离间二人。
安迷修伫立屋内,指甲轻轻掐进掌心,毕业夜听闻名额顶替的愤懑、外婆重病筹钱无门的窘迫、被挟持至亲又被迫受训厮杀的过往接连涌上心头。
三年依靠外婆和恨意熬过严苛的杀手训练,此刻他才醒悟,心底学生时期同窗时滋生的那份情愫,从来就没有真正磨灭。
这几年沉甸甸压在心上的恨意,不过是旁人步步设局,刻意浇灌出来的执念。
诸多心绪交织缠绕,安迷修不愿继续停留在压抑闭塞的小屋,推门走到巷口雨后积了雨水的路边。
路灯的倒影零散映在坑洼的积水里,他低头凝视水面自身的倒影,身形缓缓松弛。
他性情要强内敛,心底却盛满懊悔。
雷狮紧随走出楼房,高大的身影将安迷修笼在阴影之中。
安迷修垂眸望着地面积水,鞋尖碾过路面浅浅的水洼,嗓音压得很低,吐出短句:“抱歉,是我的错。”
“是旁人设局算计你,算不上轻信。”雷狮的声音沉下来。
安迷修胸腔里堵着一团闷火,指尖微微攥紧,忍耐着翻涌上来的情绪,抬眼看向雷狮:“一切不是因为你,那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实话告诉我?”
“你听我说。”雷狮眉头微蹙,想要把缘由慢慢铺开。
安迷修打断他,语气没有拔高,一字一顿:“回答我的问题。”
巷子里的晚风卷着积水的寒气擦过两人身侧,雷狮眼底浮起一层躁意,语气带上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我告诉你,然后呢,你去闯暗阁送死吗?!”
“但我能知道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不是你!”安迷修的声调微微发颤,积压三年的委屈、猜忌、厮杀对峙的疲惫,在此刻一股脑往上涌。
“比起这一点,我更不想让你去冒那个险!”雷狮目光落在安迷修脸上,语气掺了点近乎偏执的执着,“你一旦察觉人为布局,会不会孤身追查幕后之人?就凭你那时孤立无援,贸然入局只会对你不利!”
“不如让你记恨我三年,至少你还一直记着我,不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沉叹:“安迷修,你总是不爱惜自己。”
一句句话戳破了安迷修死死撑住的防线。
他向来习惯把所有情绪死死按在心底,交锋时可以冷静果决,受再多伤也不会流露软弱,可此刻胸腔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一层湿意迅速漫上来,他死死抿住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强撑着该有的体面。
雷狮看得真切。他上前一步,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安迷修眼角溢出来的湿痕。
指尖触到温热的泪水时,动作放得很轻,没有多馀的安抚话语。
不等安迷修把情绪强行收回去,他扣住对方后颈,微微俯身,直接吻了上去。
初时安迷修躯体下意识想要往后退,腰背微微挺直。
常年搏杀练就的警剔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双目平视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唇齿相触的瞬间,过往无数次针锋相对的片段,一幕接一幕在脑海掠过。
他的肩背缓缓往下沉,原本攥紧的指节慢慢松开,伸手,轻轻攥住雷狮外套腰侧的衣料。
三楼窗口的耗子无意间瞥见巷口的一幕,心里瞬间就把离间的前因后果串了大半。
他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飞快低下头,胡乱扒拉桌面上的杂物,刻意低头收拾东西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不敢多看,怕撞见两位强者的私怨私情,平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巷口路灯昏黄,光晕在积水上漾开碎碎的光斑,两道人影重重叠叠投在湿漉漉的路面。
远处只有住户闲谈的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许久雷狮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额头抵着他的额角,呼吸还带着一点交缠过后的温热,语调又扯回几分随性的调侃:“所以,往后还要处处和我针锋相对?”
安迷修眼底那层对峙时的冷冽彻底褪尽,眸底漫开一层松弛的暖意。
呼吸比平日里略快,眼角还残留一点哭过的淡红,这是他此刻唯一外露的情绪痕迹。
“往后外敌在前,理应联手对敌,没必要内耗。但平日相处,我不会事事迁就你。”话音落下,他微微倾身,顺势倚靠在雷狮肩头。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戒备,在此刻慢慢卸了下来。
屋内卡米尔敲定耗子后续安置方案,将崭新的身份证件、去往南方小城的车票还有足额安家费摆在桌面。
“拿着钱款证件去往外地隐姓埋名,终生不要重回这座城市,今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许对外吐露。”
“你的证词是戳破离间阴谋关键的人证,安稳度日便是弥补过错最好的方式。”
耗子接过文档袋,想到自己贪财,酿成二人三年对立,心底满是愧疚,连连躬身应下:“我明白其中利害,往后在外好好过日子,绝不会吐露城里任何势力纠葛。”
安置完证人,一行人驱车返程半山别墅。
车厢之内连日奔波疲惫的安迷修靠着雷狮肩头休憩,起初他还刻意保持些距离,脊背没有彻底贴合对方肩头。
行驶过半,车辆途经颠簸路段,车身一晃,安迷修顺势借力往身侧倚靠,彻底放松身体,任由雷狮脱下的外套盖住自己的肩头,雷狮见状抬手十指紧扣握住他的手掌。
返程途中三人敲定后续清剿外围据点的分工,所有外勤厮杀、线下摸排等高风险事务交由三名副手全权落实。
雷狮同安迷修坐镇别墅统筹战术。
车辆驶入别墅园区,厚重的铁门闭合之后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入夜之后露台晚风拂过院内花木,二人并肩铺开安迷修手绘的据点分布图。
雷狮伸臂揽住安迷修的腰身,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腰侧:“肃清所有潜藏的敌对势力之后,安顿好外婆,让她好好休养。”
安迷修垂眸审视纸上排布的据点点位,“纷争平息之后,我会多陪陪老人家。”接纳相较巷口时舒展了不少,隔阂消解之后,心底的情意也正慢慢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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