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试探的边界
书名:【雷安】恨入骨髓,情浸血痕 作者:穆蓉桉
第四十章 试探的边界
“暗阁给你的时间三天甚至十五天不止,他们的目标是我,既然要利用你就不会对你外婆下死手,相信我。”这是雷狮去训练室的路上告诉安迷修的。
安迷修看过训练室又独自在这练了很久才回到客房,安迷修在床上倒头就睡,醒来时他下意识摸向枕边,指尖落空才后知后觉想起,所有通信设备在昨天下午都被雷狮收走了,连同那塞满通辑推送的手机。
客房很大,比他在暗阁待过的任何一处安全屋都宽敞。米白色的大床靠墙放着,衣柜空了大半,只挂着他临时翻出来的两件换洗衣物,熨帖平整,衣角对齐成一条直线。
三年杀手生涯刻进骨头里的规整,换了地方也改不掉。就象他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先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半山别墅藏在成片的香樟林里,外围的铁栅栏绕着围墙走一圈,每隔十米就有个极小的监控探头,墙根下的灌木丛里藏着红外感应线。雷狮说的不是空话,单是他一眼能扫到的暗哨就有三处。
安迷修指尖收紧,窗帘布被捏出一道褶皱。
他本该第一时间想逃跑路线的。A级通辑令铺天盖地,待在雷狮这里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会把雷狮也拖下水——或者说,已经拖下水了。
安迷修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把脑子里乱哄哄的思绪压下去了。
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点青黑。换了陌生环境,又处在被通辑的风口浪尖,他本就浅眠,后半夜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来回走了两趟,更是彻底醒了,睁着眼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
他知道那是雷狮。
别墅很大,可雷狮的脚步声辨识度太高。昨天夜里雷狮似是觉得安迷修还没睡着,他来敲过一次门,隔着门板:“别瞎想,睡你的。”没等安迷修回应就走了。
安迷修对着镜子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明明针锋相对,现在却同居一个屋檐下。变化不禁让他恍惚。
安迷修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整理好袖口,拉开房门的动作有些刻意放慢。除了商讨计划,他不想和雷狮碰面。
倒不是怕,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错开时间是最好的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楼下很安静,餐厅的吊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透出来一点暖光。
安迷修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走到转角的时候愣住了。
雷狮在厨房。
男人穿着黑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小臂,正背对着他往锅里煎东西。
平底锅滋滋响着,油烟被抽油烟机吸走,空气里飘着点鸡蛋和培根的香气。
安迷修几乎是立刻退了回去,后背贴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没想到雷狮起这么早,更没想到对方会自己做早餐。
印象里雷狮从来不是会进厨房的人,大学时候二人一起被罚打扫食堂,雷狮拿着拖把站在灶台边,盐罐和糖罐都分不清,嘴硬说着:“这种事不需要我会。”
厨房里的动静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是盘子放在餐桌上的响声,接着是拉开椅子的声音。
安迷修书着时间,等听见雷狮拿起餐具的声响,又等了五分钟,估摸着对方快吃完了,才慢慢从转角走出来,假装刚下楼的样子。
雷狮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叉子叉着培根往嘴里送。
餐桌对面摆着另一盘早餐,温度刚好,象是算准了他会这个点下来。
安迷修没坐过去。
“我不饿。”他声音有点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很久没喝水了。
雷狮嗤了一声,没抬头:“爱吃不吃,饿晕了我可不找人抬你。”
语气算不上好。安迷修看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没再犟,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餐桌上很安静。安迷修低头专心切吐司,视线只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他能感觉到雷狮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可每次他想抬眼去看,对方又移开了视线。
雷狮先吃完的,把刀叉往盘子上一放。
“茶几上有暗阁和警方的最新动向,有空看看。”雷狮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轻响,“没事别出房门,外面有我的人手巡逻,避免不必要的骚动。”脚步声去了客厅。
安迷修慢慢嚼着嘴里的吐司,明明是很软的面包,却觉得有点噎。他快速把剩下的早餐吃完,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架里。
等他回到二楼客房,关上门的瞬间,才轻轻舒了口气。
二人象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刻意错开所有可能碰面的时间。安迷修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客房和走廊,偶尔去客厅拿文档,也是速战速决,拿了就走。
雷狮早上会把更新的情报文档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晚上十点会准时来敲房门,说一句“早点休息”,也不会推门进来。
安迷修一开始还提着的心,慢慢放了点下来。
雷狮给足了他边界感。
别墅的训练室在负一楼,空间很大,器械齐全。
这是二人唯一会产生交集的地方。
安迷修习惯清晨练一个半小时的刀,雷狮上午九点来练力量。最开始二人的时间刚好错开半小时,安迷修八点半结束上楼,雷狮九点准时到,偶尔撞见一次,也只是擦肩而过,安迷修低头快步走,雷狮扫他一眼,各自无话。
训练室的角落有一块专门的刀垫,安迷修每次都用那一块。他练刀的时候很专注,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下来,和那个带着点疏离感的样子判若两人。
雷狮撞见过一次。
那天他提前了二十分钟下来,刚推开门就看见安迷修在练劈砍动作。安迷修的侧面对着他,额角有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他的腰很细,发力的时候脊背的线条顺着肩胛骨往下收,带着种凌厉的美感。
雷狮靠在门框上看了两分钟,没出声。直到安迷修收刀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才直起身,走过去拿自己的护腕。
“身手比以前进步不少。”他丢下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
安迷修抿了抿唇,没接话,拿起搭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快步走出了训练室。
门关上的瞬间,雷狮抬眼扫了眼门口,转了转手里的护腕,嘴角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变故发生在一个清晨。
前一天夜里下了场小雨,山里湿气重,安迷修睡到后半夜就觉得腰侧隐隐发疼,是旧伤又犯了。
不单单是刺杀雷狮的过程中伤了腰侧,在暗阁执行一次潜伏任务时,从三楼跳下来意外崴了脚,腰重重磕在水泥台角上,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发酸发僵。
他没在意,照旧准点去了训练室。
热身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腰侧的痛感比预想的明显重。他咬了咬牙,想着练完这一轮再说,结果做一个转腰劈砍的动作时,发力太猛,腰侧一阵抽痛,他身形瞬间跟跄了一下,短刃差点脱手,小臂肌肉不受控地发抖,只能单手撑着刀垫缓气。
冷汗一下冒出来了,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黑色的刀垫上。安迷修想直起身,刚动了一下,腰侧的痛感就更厉害了,整条右腿都跟着发麻。
“发力点错了。”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安迷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黑色的训练背心。男人眉头皱着,眼神落在他腰上,没什么表情。
“没你的事。”安迷修硬邦邦地顶回去,撑着刀垫想直起身,结果刚一用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又弯了下去。
雷狮没跟他废话,上前两步就走到了他身侧。
安迷修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就按在了他的腰侧,按在旧伤的位置,带着点按压的力道,刚好压住那阵抽痛。
安迷修下意识想躲,腰刚往旁边侧了一下,就被雷狮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老实点。”雷狮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带着点低哑的质感,“再拧错位,疼的是你自己。”
手掌的力道顺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揉按,把紧绷痉孪的肌肉一点点揉开。
雷狮的动作很专业,不象是随便按的。拇指顺着腰椎两侧的肌肉往下滑,停在最僵硬的那处,稍微用了点力:“这里,是不是最疼?”
安迷修“恩”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敢抬头,只能垂着眼盯着刀垫,视线里一片模糊。
“转腰的时候用内核发力,别硬拧腰。”雷狮的手往上移了点,扶着他的腰帮他调整站姿,“脊背挺直,重心往下沉,刀是带出去的,不是甩出去的。”
他的手掌扶在安迷修的腰侧,带着他慢慢做了两次转腰的动作,没再扯到伤口。他不是很讨厌,反而让人有点心跳加速。
“好了。”
雷狮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安迷修瞬间松了口气,他直了直腰,刚才那阵疼果然缓解了不少,虽然还有点酸,但至少能正常活动了。
“谢谢。”他低声说。
雷狮扔过来一管膏药,刚好落在他脚边的刀垫上。“睡前贴,活血化瘀的。别硬撑,不然真废了。”
说完就转身走到了力量架那边,拿起杠铃开始热身。
安迷修弯腰捡起那管膏药,他把药膏揣进兜里,拿起短刃,没再继续练,快步走出了训练室。
回到客房,他靠在门板后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那天之后,安迷修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习惯喝四十五度的水,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喝太烫的,眈误时间,也不能喝冰的伤胃。最开始他每次烧水都要等水温降到合适的温度,后来发现不用等了,水壶的温度永远固定在四十五度,他什么时候去倒,都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以为是巧合,直到有天半夜起来喝水,撞见雷狮站在水壶旁边,刚按完设置键,看见他过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凉水喝。
安迷修握着水杯站在原地,水温刚好。
???
他带的那瓶低刺激碘伏快用完了,平时训练难免有小擦伤,他习惯用这个牌子。本来打算等风头过点再想办法买,却在某天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架子上多了一大瓶全新的,瓶子就放在他的洗漱杯旁边。
安迷修拿起那瓶碘伏看了看,生产日期是最近的,塑封都没拆。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整个别墅除了他和雷狮,只有定期来打扫的佣人,佣人不可能知道他用什么牌子的消毒水。
这些事都太小了。小到象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可又太细了。自己都没刻意留意过的习惯,对方都一一记在了心里,不动声色地替他安排妥当。
雷狮从来不是个细心的人。至少在安迷修的记忆里不是。大学时候雷狮打球摔破了膝盖都懒得处理,要不是校医追着上药,能任由伤口发炎。
可这样一个人,会记得他的近乎一切。
夜里他睡不着,就坐在客房的飘窗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发呆。山里的夜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安迷修手里转着那把短刃。
恨吗?
还是恨的。他多少次在鬼门关徘徊,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觉得恶心。
安迷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没法骗自己,这些天雷狮做的一切,他不是没感觉。
他情商不高,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情绪。以前不管是校园生活还是在暗阁期间,都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个人的存在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安迷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短刃收进刀鞘。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开始,他还是下意识把训练时间又提前了一个小时,把三餐错峰的时间拉得更长,尽量减少和雷狮碰面的机会。
他不敢再靠近了。
冰层下面的暖意太烫。
安迷修靠在窗边,听着隐约的鸟鸣声,轻轻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