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旧忆
书名:【雷安】恨入骨髓,情浸血痕 作者:穆蓉桉
第三十八章 旧忆
车拐出老城区石板巷,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水花。
安迷修坐在副驾,侧头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的念头转得太急,他下意识咬了咬后槽牙,掌心慢慢浸出薄汗。
直到车子驶过街角面包店,玻璃橱窗里刚出炉的法棍烤得焦黄。安迷修的目光下意识停留了几秒,睫毛不禁颤了两下。
他才想起,今天是他生日。
算上暗阁三年,他已经整整四年没正经过过生日。
从前生日总有外婆熬糯软的南瓜粥,配一块蜂蜜蛋糕,外婆笑着摸他头。
“我们安安又长大一岁。”
上大学他从不跟人提生日,室友都只知道他那段时间总爱买食堂的法棍,别的一概不知。
大学食堂的法棍硬得硌牙,他就爱那股嚼劲,配杯热豆浆刚好撑过一上午专业课。
安迷修指尖收紧,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生日什么的,不重要了。
车子在市中心高层公寓楼下刹住。雷狮熄了火,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抵在车窗边,没说话。
安迷修推开车门下去,鞋底踩在地砖上,他依旧带有警剔性。
公寓安保严,双重门禁加专属刷卡电梯,直达二十三层。
雷狮输了密码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临时据点,没人知道。客房收拾过了,先凑合用。”
房子是冷调的黑白灰,干净得没什么烟火气,一看就是不常来的备用住处。
安迷修换了鞋,指尖顺着玄关柜的边缘划过,灰尘很薄,显然是定期有人打扫。
路过餐厅时,餐桌上放着纸袋,袋口敞着,露出两根法棍,焦香慢悠悠飘过来,让他心神恍惚。
纸袋旁搁着个保温盒,盒盖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盒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安迷修的手指无意识蜷起,攥住了裤缝。鼻尖先钻进面包香,再是甜丝丝的蜂蜜味,混着南瓜的米香,一股脑往肺里钻,舌根下意识分泌出唾液,又泛着点说不清的苦涩。
“想吃?”雷狮走过来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饿的话就吃,我没动过。”
安迷修垂着眼,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雷狮挑了挑眉,伸手拿起保温盒,掀开盖子推到安迷修面前,“还不好意思上了?”
盒里是块四寸蜂蜜蛋糕,旁边卧着一小碗南瓜粥,温热的气裹着甜香米香扑过来,直直撞进安迷修心底。
安迷修抬头看他,眼睛睁得稍大,声音发紧:“你……你怎么会准备这些?”
“嚯,还知道是给你准备的。”
“不,我不知道……”安迷修指尖悬在碗边,没敢碰。心脏跳得又快又重,鼻子后面一阵阵发酸,热气往上涌,眼框跟着发涨。他拼命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看我干什么。”雷狮靠在餐桌边抱着骼膊,看着安迷修强忍的样子,“你可以想成是你自作多情。”
“我不是问这个。”安迷修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收紧,布料被揉出褶皱,“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些?”
他从没跟雷狮细说过家里的事。他对家庭、对亲人一向闭口不提,雷狮就算再能查,也不该连他生日家里常做什么都清楚。
“安迷修,你还真是没放心上。”雷狮的声音带着点懒,“大二时我问你家里生日都准备什么好吃的,你盯着书敷衍我,说了几个词,转头就说记不清了。我还当你是不乐意说,合著是真没往心里去?”
安迷修张了张嘴。脑子里扒拉大二那年的记忆,只有书页、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格斗社训练的汗水。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你问过?”他皱着眉回想,眉心拧出浅浅的褶子,脑子里空空的。
“你肯定没印象。”雷狮撇撇嘴,“你当时头都不抬,还真是够没心没肺,眼睛粘书上得了。”
“还不是因为你经常捣乱……”安迷修指尖捏着勺子柄,勺子碰了碗沿。
他自己都忘了的、随口敷衍的几个词,雷狮居然记了七年。不仅记了七年,还在今天绕了大半个城,一样不落地摆到了他面前。
鼻尖的酸意再也压不住,顺着鼻腔往上涌,眼框发烫。他赶紧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糯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粥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心口。
三年暗阁生涯,他见惯了血雨腥风,习惯了独来独往,生日早成了无关紧要的日子。
自己应该早就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可雷狮就这么把他自己都丢弃的仪式感,妥帖地递到了他眼前。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安迷修顿了顿又问,声音埋在碗沿边,有点闷。
这事他同样好奇,大学班委统计信息,他都只草草填了个月份。
“入学登记表上意外瞟过一眼。”雷狮说得轻描淡写,“就记住了。”
谁信瞟一眼就能刚好看到他的出生日期。
安迷修这样想着。不过没再追问,低头慢慢喝粥。
“这些平常是我外婆做的。”安迷修尤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南瓜粥和蜂蜜蛋糕,都是她的手艺。以前每年生日都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雷狮提起外婆。
在此之前,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家人。不敢让任何人抓住这点来威胁他。
虽然刚刚因情绪激动已经脱口而出,但他还是胸口发慌,又莫名松了口气。
雷狮拿起法棍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七年,他第一次听安迷修主动提起这个亲人。
雷狮看着安迷修垂着的呆毛,不看也知道此时什么表情。他将法棍递过去,“别摆个苦瓜脸。”
安迷修伸手去接,低头小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腮帮子轻轻动着,耳尖悄悄泛了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吃东西的声音。
又是这难得的平和,没有仇恨,没有刺杀,没有针锋相对,倒真象大学时无数个普通清晨。
?
两人坐在食堂同一张桌,一个吃法棍配豆浆,一个吃肉串配啤酒。
“天天吃的清淡,也不知道咋这么爱啃硬面包的。”
“要你管?还有,你能不能别总是坐我对面。”
“哦哦,下次坐你旁边,满意了?”
“……?脑子长泡了吧恶党。而且你也少吃这些,要是胃不舒服,老师又得让我给你补课。”
“我成绩比你好,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
大二生日那天的清晨。安迷修早八赶课来不及买早餐,冲进教室就看见自己座位上摆着法棍,还有一个小纸条写着“傻子别把牙磕掉了”。
再明显不过是雷狮所为,此人还坐在旁边装模作样看书。
安迷修拿起东西就往雷狮桌洞放,刚巧被路过的教导主任撞见,以为俩人课堂上载东西,直接拎去走廊罚站了一整节课。
罚站时雷狮还笑他:“安迷修,你说是我倒楣还是你倒楣?可我感觉我更命苦些。”安迷修气得怼了对方一路。
?
“傻笑什么?”雷狮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安迷修立刻敛了笑意,“没什么。”他慢慢放松下来,握着勺子的手也松了些。
吃到一半,安迷修还是没忍住,抬眼看向雷狮,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毕业夜的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晨光落在雷狮的紫眸里,晃得人看不清情绪。
安迷修的心跳声瞬间放大,掌心重新浸出冷汗。他等着答案,既想听到“不是”,又怕听到“不是”——三年的恨意不是一句话就能消解的,真要是错了,他该怎么面对这三年的刀光剑影?
雷狮沉默几秒,没直接答,反倒反问:“我说是,你就信?我说不是,你就能放下一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安迷修心上。
安迷修抿了抿唇。勺子沉在粥里,搅出小小的旋涡。
他确实不能。
他自己也清楚,三年的执念不是一句话就能消解的,骨子里的执拗让他必须亲眼见证据、亲手挖真相,才能真正放下。只不过自己真想听雷狮亲口承认。
“我就知道。”雷狮低笑一声,“安迷修,真相要自己查出来。这句话,是你说的。”
尊重他的执拗,不肯用一句轻飘飘的解释,让他带着愧疚和感激低头。
“如果真不是我,你打算怎么样?”雷狮挑挑眉,“给我赔礼道歉?还是以身相许?”
安迷修被这句话呛到,猛咳了几声,差点带翻了面前的粥碗。他的脸腾地热起来,从耳尖红到下颌,“开什么玩笑……暗阁所有情报就算你都清楚,到时候我也会整理给你,说不定你会用上。”
他说得义正言辞,可声音有点飘,眼神也不敢看雷狮,只顾着低头盯碗里的南瓜粥。
吃完饭,雷狮把矿区详细地图摊在客厅茶几上,两人凑在一起细化救援计划。
两人的指尖时不时在地图上碰到一起,每一次安迷修的指尖都象过电似的麻一下,顺着骼膊窜到后颈。
他慢慢习惯了这种微小的触碰,从最开始的立刻缩手,到后来只是顿一下,再后来,能稳稳地停在原地,和对方的指尖隔着半寸距离,指着同一个点位。
你一言我一语,刚好补上对方没考虑到的漏洞。
安迷修指尖点在地下三层拐角,指腹贴着纸面,“秘密病房旁边有个药品库,暗阁专门放慢性病药的,里面应该有哮喘急救药。潜入时外婆要是突发状况,能应急。”
“我让卡米尔把特效药混进矿区补给里了。”雷狮的指尖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滑。
“物料信道窄,只能侧身过,要是里面有埋伏……”
“不会有埋伏。”雷狮语气笃定,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那条信道废了好几年,里面没装监控也没警报。你进去找到人就发信号,里外配合最多五分钟冲出去。撤退路线备了三条,总有一条能用。”
他说得简单,可安迷修心里清楚,为了这万无一失的计划,雷狮不知道暗中布局了多久、摸了多久的矿区底。
对方明明可以坐视不理,看着他和影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却偏偏选了最麻烦、代价最大的一条路。
安迷修抿了抿唇,轻轻“恩”了一声。
讨论到很晚,倦意终于涌上来,安迷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眼睛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蹭过眼睑,带起一点湿意。
“去客房睡会。”雷狮收起地图,“不差这几个小时。你要是先垮了,计划全泡汤喝吧。”
“我没事。”他揉了揉眉心强撑,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哑,“我再核对一遍巡逻表,万一有变动……”
“我说,去睡觉。”雷狮语气重了几分,把人往客房方向带了带,“你熬垮了谁潜进去救你外婆?听话。”
安迷修终究没再坚持。他确实太累了,紧绷了好久的神经,在这个人身边居然莫名放松下来,连警剔都淡了不少。他点点头,站起身往客房走,脚步有点飘。
客房床铺得整齐,衣柜里塞了几套合身的换洗衣物。
他躺到床上,床垫软硬度刚好,被子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倦意很快卷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临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着雷狮。
他没再刻意抗拒,意识一沉,彻底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四个多小时,醒过来天已经擦黑。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
安迷修坐起身,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他走出客房,就看见雷狮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背对着客厅,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安迷修靠在门框上,手搭在门把上,没出声。
夕阳馀晖混着雨雾落在雷狮身上,勾出模糊的轮廓,和格斗场上看到的背影慢慢重合。
从很早以前,他的潜意识里就不肯真的伤这个人。
这个念头清淅地冒出来,安迷修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有点慌,像被人戳破了秘密,可又没法否认。
雷狮挂了电话转过身,就看见站在客厅的安迷修。他挑了挑眉,把烟揣回口袋:“醒了?饿不饿?厨房有面包牛奶,还有半根剩的法棍。”
“还好。”安迷修走过去,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凌晨的行动没问题?守卫不少。”
“能有什么问题。”雷狮靠在阳台栏杆上,“那点人还不够佩利一个人打的。你管好你自己,养足精神,救人别拖后腿就行。”
安迷修看着楼下雨幕里的街灯,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车水马龙在雨里穿梭,是他久违的、触不可及的人间烟火。
“其实我以前想过。”安迷修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盖过去,“毕业之后考个教师资格证,或者去做编辑,找份安稳工作,把外婆接过来,日子就挺好。”
雷狮侧头看他。晚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撩起安迷修的额发。他眼神很软,望着远处灯火,象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里,褪去了杀手的冷硬,露出几分当年文科高材生的干净模样。
“那现在呢?”雷狮问。
“现在?”安迷修苦笑了一下,“手上沾了这么多血,走了这么久夜路,哪还有资格过安稳日子。”
那些安稳日子,离他太远了,远得不象是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有什么没资格的。”雷狮顺着安迷修的视线看向下面的景观,“要知道,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安迷修转过头看他。雷狮不象是说安慰的场面话,倒象在许下郑重的承诺。
两人并肩站着,看楼下万家灯火,都没再说话。
到了后半夜,雨势丝毫没敛。雷狮抬手看了眼表,“行了,你早点休息。我睡隔壁客房,有事喊我。”
安迷修愣了愣,本以为自己会凑合一晚沙发,没想到对方直接选了隔壁房间。他点点头,抱着臂弯里的薄毯,“恩,你也早点休息。”
雷狮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隔壁客房。
安迷修站在原地,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动静,指尖攥了攥手里的毯子。他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回了自己的客房。
三年来第一次,他没有睡前检查门窗、清点武器,就很快沉进了梦乡。
隔壁客房的灯,亮了很久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