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双面投诚

耗子那间狭小报刊亭里，昏黄灯泡在风里晃荡，灯丝滋滋轻响，把他缩在桌后的影子扯得扭曲变形，象一截随时会被风折断的枯木。

指尖还残留着备用手机按键的冰凉，那条刚发出去的匿名告密消息，在他眼里比暗阁的催命符还要刺眼。

他哆哆嗦嗦抠出手机里的临时芯片，指腹用力将薄脆的芯片掰成两半，胡乱塞进烟盒底部的废纸团里，又连带着整台手机，一股脑埋进报刊亭最深处的旧杂志堆里，埋得严严实实，生怕留下半分痕迹。

慌乱间他碰倒了桌角的零钱罐，硬币滚落在水泥地上，叮当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喘。

他弓着背缩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连滚落在地的硬币都不敢捡，两只小眼睛死死钉在斜对面的奶茶店门口。

那两名雷狮的便装暗卫还守在原位，面前的奶茶杯早已空透，却依旧半侧着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报刊亭的门脸，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耗子咽了口发干发涩的唾沫，颤斗的手摸向贴身的内袋，那枚存满雷狮黑市码头布防、酒吧三层密道、全部私人行程的U盘，被体温焐得温热，可此刻揣在怀里，却象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呼吸都带着疼。

十分钟前安迷修压在他面前的模样，还死死刻在脑子里：连帽衫下绷得冷硬的肩线，帽檐下淬着冰碴的翡翠眼眸，还有那枚抵在他胸口、暗阁特制的销毁器，每一样都在剜着他的神经。

那个冷戾的杀手说得清清楚楚，敢耍花样，就把他从老城区彻底抹除，连骨头都不会剩。

可雷狮的手段，他更是见识过。黑市掌权人的狠辣、帕洛斯无孔不入的监听、暗卫盯人时的死寂眼神，都在告诉他，不把安迷修赴约的消息送出去，等雷狮查到他私藏信息、暗通杀手，下场只会比被安迷修灭口更惨，会被按黑市的规矩处置，干净、利落、无迹可寻，连一声哀嚎都留不下。

贪财的本性，让他舍不得安迷修许诺的双倍封口费；怕死的本能，又逼着他必须向雷狮投诚。他既想拿着杀手的钱远走高飞，又想靠着告密换雷狮一条生路，两头都想讨好，两头都不敢得罪，只能缩在这方连转身都费劲的报刊亭里，做一只夹在猎刀与猛兽之间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只盼着两边都能饶他一条贱命。

他抹了把额角不断冒出来的冷汗，装作整理报刊的模样，慢吞吞挪到门边，撩开挂在门楣的破旧布帘，偷偷往奶茶店的方向瞟了一眼。

其中一名暗卫微微抬手，指尖碰了碰耳麦，显然是在接收指令。

这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让耗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

他跟跄着退回桌后，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慌乱中他抓起桌下的铁盒，把安迷修留下的现金分成两叠，一叠胡乱塞进贴身内袋，一叠藏进报刊亭货架最隐蔽的夹层，又把那枚救命的U盘往口袋深处按了又按，反复确认不会轻易掉落，每一个动作都抖得不成样子。

他在心里打着最自私、最愚蠢的算盘：等凌晨三点，把U盘里的信息拷贝一份交给安迷修，拿了双倍封口费，就趁着雷狮的人围堵杀手时，从一旁趁机溜走，跑出城西，换一座没人认识他的小城，重新开个小报刊亭，再也不沾黑市的生意，再也不碰杀手的交易，安安稳稳苟活一辈子。

他忘了，在雷狮与安迷修这种级别的博弈里，他这种贪怂成性、双面投机的小人物，从来都没有选择退路的资格，更没有左右逢源的馀地。

他以为自己是能周旋两头的棋手，却从私藏雷狮信息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枚被双方拿捏的弃子，是雷狮钓出杀手A的饵，也是安迷修拿捏牵制的棋。

耗子缩在椅上，双手紧紧抱住脑袋，嘴里反复嘀咕着细碎的呓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两头讨好……才能活命……给雷狮报信……给杀手交信息……都不得罪……都不得罪……”

他又摸出桌下那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揣进裤兜，哪怕心里清楚，这把刀在安迷修、雷狮面前，和一张废纸没有任何区别，却还是想抓住这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一边盼着安迷修准时赴约送钱，一边盼着雷狮出手擒人饶他，一边又怕两边任何一方翻脸，先把他碎尸万段。

他不知道，自己所有的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告密与讨好，都早已落在旁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