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半夜起床别开灯 > 第一章 山顶喝酒

第一章 山顶喝酒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字:

第一章 山顶喝酒

强子走的那天,是三伏天里最热的一天。他倒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方案,键盘上的“Enter”键被按得发白。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累的。

他才二十六岁,前一天晚上还在微信群里喊我们周末聚,说他新学了道可乐鸡翅,要露一手。我们笑他“万年单身狗”学做菜是浪费,他发了个龇牙的表情,说“等着瞧”。

没等到周末。

葬礼上,他爸妈哭得站不住,他那辆骑了三年的山地车靠在墙角,车座上还沾着他最喜欢的蓝色座套,洗得有点发白。我们几个哥们站在后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没人说话,烟蒂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强子的微信没删,头像还是他在海边拍的傻照,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有时候翻到聊天记录,看见他喊“哥几个,出来撸串”,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一年多后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老城区的菜市场,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空气中飘着烂菜叶和鱼腥气。天很黑,路灯坏了,只有我们几个强子的发小站在中间,影影绰绰的,像几棵没长叶子的树。

“等谁呢?”我拍了拍旁边的大飞,他是强子的小学同学,以前总跟强子抢篮球。

“等强子啊。”大飞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水,“他说今晚来。”

我这才发现,菜市场里空荡荡的,没有摊位,没有小贩,没有讨价还价的人,只有我们几个,傻愣愣地站着,像在等一场不会开的班车。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等了不知道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踏踏踏”的,在空荡的菜市场里响得格外清楚。

“来了。”有人说了一句。

我们都转过头。强子从菜市场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他常穿的那件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个洞,跟他生前一模一样。他好像瘦了点,脸色有点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笑着跟我们挥手,“久等了啊”。

“你丫去哪了?”大飞冲过去想捶他,手却从他胳膊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烟。

大飞愣住了,我们也愣住了。强子自己好像没觉得奇怪,只是挠了挠头,“忘了跟你们说,我现在……不太一样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阿哲,跟我走一趟不?”

“去哪?”我嗓子发紧。

“我家。”他笑得更欢了,露出小虎牙,“我在下面处了个对象,让她给你炒几个菜,咱哥俩喝点。”

下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拒绝,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往外走。回头看时,大飞他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菜市场的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像从来没开过。

外面比菜市场里还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可偏偏能看清路。脚下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枝丫伸得老长,像无数只手,在头顶上交织成网。

“这是哪儿?”我问强子,他走在我旁边,连帽衫的帽子没拉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快到了。”他头也不回,“再走会儿,上了山顶就是。”

风里有种奇怪的味,像烧纸的烟,又像腐烂的树叶,闻着让人心里发堵。我想跟他说点什么,问问他在“下面”过得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突然说:“别担心,我过得还行。”

“对象……是啥样的?”我没话找话。

“挺好的。”他笑了笑,“就是不太爱说话,做饭挺好吃的,尤其是炒花生,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提到他妈,他的声音低了点。强子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以前总说“得好好挣钱,让我妈享几天福”。

路越来越陡,像是在爬山。我喘得厉害,腿也酸,可强子却走得很轻松,步子一点没慢。他好像不用喘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快了。”他又说,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山顶黑漆漆的,像块巨大的墨团,压在天上。隐约能看见点影子,像是有个院子,围着篱笆。

“那就是我家。”强子指着那个影子。

越往上走,风越大,吹得树“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哭。我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踏踏踏”的,跟我们的步子一模一样。

“后面有人?”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条没光的路,蜿蜒着伸向黑暗里,像条没头的蛇。

“没有啊。”强子也回头看了看,眼神有点奇怪,“你听错了吧?”

可那脚步声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有个人,就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我甚至能感觉到有口气吹在我后颈上,凉丝丝的,像冰。

“强子,”我的声音抖了,“咱要不回去吧?我有点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怕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冰凉,像块铁,“都到这儿了,喝杯酒再走。”

他的手一碰到我,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我硬着头皮跟着他往上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地方太静了,除了风声和树响,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鸣都没有。而且,那条路明明很陡,我却没看见一块石头,土是软的,踩下去会陷个坑,却不会留下脚印。

就像……走在坟头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打了个寒颤。

山顶果然有个院子。

篱笆是用细树枝扎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像随时会散架。院子里有间小平房,土坯墙,屋顶铺着茅草,窗户里透出点昏黄的光,像支快烧完的蜡烛。

“到了。”强子推开篱笆门,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听得人牙酸。

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挺香,真像炒花生的味。

“进来啊。”强子站在门口,冲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的篱笆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吓得我一激灵。

“别紧张。”强子笑着把我往里推,“她见生人有点害羞。”

屋里很小,就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两个酒杯,一瓶二锅头,还是强子生前爱喝的那种绿瓶的。

炕边站着个女的。

背对着我们,正在灶台前炒菜,身形挺瘦,穿着件花布褂子,头发很长,垂到腰上。

“这是阿哲,我发小。”强子冲她喊,“菜好了没?”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强子拉我上炕坐,把酒倒上,“来,先整一口。”

我端起酒杯,酒是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在下面……真挺好?”我看着强子,他正低头给自己倒酒,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挺好的。”他抬起头,笑了笑,“有吃有喝,还有人作伴,比在上面轻松。”

“那你妈……”

“我知道。”他打断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回去看过她,她挺好的,我哥照顾着呢。”

他的眼神有点飘,不像在说真话。我知道强子妈,自从强子走后,她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怎么可能“挺好”?

“她……”我指了指灶台前的女的,“你们咋认识的?”

强子刚要说话,那女的端着盘子过来了。

一盘炒花生,一盘拍黄瓜,都是强子爱吃的。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还是没抬头,头发遮住了脸。

“谢谢啊。”我跟她道谢。

她没说话,转身又回灶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发毛。她走路的姿势很怪,脚尖着地,脚跟不沾地,像在飘。而且,她的头发太黑了,黑得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有点吓人。

“来,喝酒。”强子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心不在焉地喝着,总想看清楚那女的长啥样。趁她转身拿筷子的功夫,我往前凑了凑,想从她头发的缝里看一眼。

就在这时,她突然转过头。

我看清了——

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脸像被打了马赛克,模模糊糊的,五官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睛哪是嘴,只有一片白花花的,像蒙了层雾。

“操!”我吓得差点把酒杯扔了,“她、她脸咋回事?”

强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倒酒,“喝,喝酒。”

那女的又转过去了,好像啥都没发生。

我却坐不住了,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这女的不对劲,这地方也不对劲,强子更不对劲!他刚才说“在下面”,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强子,我得走了。”我站起身,腿都在抖,“太晚了,我妈该担心了。”

“再喝点。”他按住我的手,他的手更凉了,指甲有点发黑,“就一杯,喝完我送你回去。”

他的眼神有点凶,不像平时的强子。

我不敢再拒绝,只能坐下,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心里盘算着怎么跑。

突然,我发现桌子底下有东西。

是根头发,很长,很黑,缠在桌腿上,像条小蛇。

我顺着头发往上看,它从那女的头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缠在桌腿上,还在慢慢往我这边爬。

“她……她头发……”我指着桌腿,声音都变了。

强子低头一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猛地把那根头发扯断,“别管它!喝酒!”

他的反应太激动了,不像平时的他。

那女的好像被惊动了,慢慢转过身,虽然脸还是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盯着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突然明白了——这女的根本不是人!强子也不是在跟我喝酒,他是想把我留下!

“我真得走了!”我推开强子的手,跳下炕就往门口冲。

手刚碰到门闩,就听见身后传来“嘶嘶”的声音,像蛇吐信子。

回头一看,那女的头发突然变长了,像无数条黑绳子,朝着我卷过来!

“强子!救我!”我大喊。

强子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洞的,像被抽走了魂。

头发已经缠上了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勒得生疼,像要把我的骨头勒断。我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那些头发往我脖子上缠。

“你跑不了的。”那个女的开口了,声音不再是蚊子叫,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玻璃,“他在这儿太孤单了,需要个伴。”

“强子!你醒醒!”我冲他吼,眼泪都下来了,“这不是你!你不是这样的!”

强子好像被我的话刺激到了,身体晃了晃,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阿哲……对不住了……”他喃喃地说,“我一个人……太苦了……”

“苦也不能害人啊!”我急得快哭了,“你妈还在等你呢!你忘了你说要让她享福吗?”

提到他妈,强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妈……”

就在这时,那些缠在我身上的头发突然松了。

那个女的发出一声尖叫,头发像被火烧了一样,往回缩。

“快走!”强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我,“从后面走!跳下去!”

我这才发现,屋后就是断崖,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跳啊!”强子吼着,用身体挡住那个女的,她的头发像鞭子一样抽在强子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地挡着,“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强子,他的连帽衫被头发抽得破了好几个洞,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里却闪着光,像我认识的那个强子。

“那你咋办?”我哭着喊。

“我没事!”他笑着,露出小虎牙,“我在这儿住惯了,她奈何不了我!你快走!跟我妈说,让她好好活着!”

头发又缠了过来,这次是朝着强子的脖子。

“走!”强子使劲把我往后推。

我脚下一滑,朝着断崖摔了下去。

下落的时候,我看见强子被那些头发缠住了,他冲我挥了挥手,嘴动了动,好像在说“再见”。那个小平房在他身后,像个张开的嘴,把他吞了进去。

“啊!”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像要跳出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手里还攥着被子,被角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是个梦。

我大口喘着气,摸了摸脸,全是湿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菜市场的腥气,没光的路,山顶的小平房,看不清脸的女的,还有强子最后冲我挥手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点开强子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他走的前一天,他发的“等着瞧”还在那里,像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给大飞打了个电话,他刚睡醒,声音迷迷糊糊的,“咋了阿哲?”

“你昨晚……做梦了吗?”我声音发颤。

“做梦?”他顿了顿,“好像梦见菜市场了,看见强子了,他让你跟他走,你就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梦。

“我去找你。”我挂了电话,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到大飞家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发白。“我想了半天,”他看见我就说,“强子不是想害你,他是被缠住了。”

“那个女的……”

“肯定不是啥好东西。”大飞掐灭烟头,“我听老人说,有些地方的‘对象’,其实是勾魂的,找伴就是找替死鬼。”

我们俩沉默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们几个哥们凑钱,去强子坟前烧了点纸,还给他“寄”了辆纸糊的山地车,像他生前骑的那辆。烧纸的时候,风特别大,纸灰打着旋往上飞,像有人在用手接。

“强子,自己保重。”大飞对着坟头说,“我们会常来看你妈,你放心。”

火苗“噼啪”地跳,我好像看见强子站在火里,冲我们笑,还是露出小虎牙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强子。

只是偶尔路过以前常去的菜市场,会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像强子,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摊位,和风吹过棚顶的“呜呜”声。

有次整理旧物,翻出强子送我的生日礼物,一个篮球,上面有他的签名。摸着那熟悉的字迹,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还在那个山顶的小平房里,只是不会再喊我去喝酒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让我好好活着。

而我能做的,就是带着他的份,好好活,替他看看这个他没看完的世界,替他照顾好他放心不下的人。

只是每次喝二锅头,都会想起那个山顶的夜晚,想起那盘炒花生,想起强子最后挥手的样子,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像梦里没擦干净的泪。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