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那里站着三人，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隔绝于喧嚣之外。

一位身形清瘦、面容枯槁的老者负手而立，双目微闭，似是在参悟天地大道。

在他身侧，一名青年默然侍立，而另一位手持破旧竹竿的老者，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三人的组合太过独特，却又诡异地没有被周围任何守卫察觉。

他们就像是一道被世界遗忘的盲区，屏蔽了所有的感知与探查。

“城主大人。”

手持竹竿的老者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死寂。

此人正是刚从江城河畔赶来的谢运。

他抬头望向那位清瘦老者，心中震撼难平。

虽然两人外表看起来年岁相仿，皆是鹤发童颜的模样，但谢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却看得分明——眼前的古明城主，岁月在其灵魂上刻下的痕迹，远比自己苍老得多。

回想起初至此处时的情景，大战伊始，硝烟弥漫。

谢运本欲出手相助，为江海城分忧。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城墙之上那道静默的身影时，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威压瞬间笼罩全身，令他差点当场跪伏。

那一刻，他才惊觉，这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城主，不知何时已然归来。

随即，谢运便恢复了清明。

古明既在，江海城便如磐石般稳固。

妖族大军再强，也撼不动这等存在守护的城市。

于是，他收敛了所有锋芒，悄然退至古明身后，化作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注视着脚下那场生死搏杀。

“江海城必须经此一劫。”

古明伫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穿透层层云霭，落在下方那座即将沸腾的城池上。

他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但言语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一直将其庇护在温室之中，待到真正的浩劫降临，便再无回天之力。”

谢运闻言，心头微震，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以一场惨烈的大战为磨刀石，逼迫江海城的修士们见血、求生，从而完成从和平到战争的蜕变。

唯有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人，才能在未来真正的主宰级战争中存活下来。

“可……”

谢运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此前城主曾言，妖族此次南下，意在声东击西，并非真要吞并江海。

为何我观天机演算，这城上空的气运竟愈发晦暗浑浊？”

古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视线缓缓扫过战场中心那道傲然挺立的身影——方凡，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方刀。

“妖王很清楚，仅凭常规手段，它无法拿下这座易守难攻的孤城。”

古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它偏偏倾巢而出。

这种违背常理的举动，除了为了消耗我方底蕴，制造混乱，别无他用。”

说到此处，古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正是这份‘不合理’，成了破绽。”

“没想到，老夫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谢运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难道是在暗示自己识人不明？

“慌什么？”

古明轻笑一声，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老夫骂的是自己。”

一旁的方刀闻言，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他太清楚自家主人的心思了。

当年他将那个不起眼的少年从主人身边带走，自以为是的想要磨砺对方，却未曾想，这一放手竟是错失了明珠。

如今看来，那小子不仅没被废掉，反而在无人庇护的情况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境界更是悄然超越了如今的镇将级别。

方刀凝视着远处那个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需要他

真是讽刺，也是欣慰。

古明望着方凡，虽遗憾未能亲自收徒，但能为江海城再培育出一头猛虎，倒也值得庆幸。

“城主……”

谢运欲言又止。

刚才那一瞬，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想说，城内混进了妖族的奸细？”

古明直接替他说了出来。

谢运大惊失色，张口结舌。

连他都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异常波动，城主大人竟然早已洞若观火？

转念一想，他又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自己只是偶然窥见端倪，而城主则是居高临下，统筹全局。

若非妖王故意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扰乱视听，恐怕这位老谋深算的城主也不会轻易暴露这个潜伏在眼皮底下的毒瘤。

荒野深处，阴风卷着腥气呼啸而过。

古明伫立在巍峨的城头，衣袍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穿透层层迷雾，死死盯着那片看似平静的黑暗。

“妖族内部怕是有大动静。”

古明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那妖王生性多疑，我此次外出游历，恐怕被他视作假意探路、实则窥探的底牌。

为了防备我回援，他调集了妖兽大军围困江海城，这一招‘围魏救赵’虽显多余，却极有效地牵制了我的手脚，让我无法分心去深挖妖族死守的秘密。”

谢灵闻言，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着岁月流逝，妖族的手段愈发诡谲难测。

为了掩盖那个核心机密，他们竟不惜发动大规模战争，这种疯狂背后所蕴含的价值，足以令整个修仙界震动。

甚至，那件事若一旦曝光，整个人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此时，东方既白，晨曦刺破云层。

经过一夜的血战，战场逐渐归于死寂，只余断壁残垣与遍地的尸骸，诉说着昨日的惨烈。

就在众人稍松一口气之时，方凡的神识突然猛地一颤。

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与惊疑。

几乎是同一时刻，滕星文及其他几位镇将强者也察觉到了方凡的气机波动，纷纷循声望去。

当他们的视线触及城墙高处时，所有人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城主……”

有人失声惊呼，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那高耸的城垛之上，正静静站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而在老者身侧，赫然立着一名手持双刀的青年，以及一位手持竹竿、双目紧闭的盲眼老翁。

消失已久的城主古明，竟真的回来了！而且，他还带回了两位神秘人物。

方凡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瞎子身上。

脑海中记忆回溯，他不解地皱起眉头——这张脸，分明就是曾在风火武馆门口出现过的那位古怪老头。

他怎么会出现在城主身边？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已经在此潜伏许久。

谢运在一旁满脸困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城主大人，既然您已归来，为何不现身阻拦那只大妖？或许它知晓妖王谋划的核心！”

古明轻蔑地冷笑一声，眼神睥睨：“你觉得，那妖王拼死也要掩盖的秘密，会轻易透露给区区一只五星级妖兽？”

在旁人眼中恐怖如斯的存在，在他口中不过尔尔。

“此刻，妖王的阴谋恐怕已然落地生根。”

古明缓缓踱步，语气冰冷，“在这江海城内，还藏着不知名的妖族奸细。

与其盲目出击，不如静待其变，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在他的认知里，唯有至今未露面的妖王才具备真正威胁，其余杂鱼，即便他想，也能一念之间踏平荒野。

“谢运。”

古明忽然停下脚步，唤道。

“属下在！”

谢运立刻躬身应答。

“老夫知晓你修习的是卜算之道，能窥天机，断祸福。”

古明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谢运，“那你便替老夫算一卦……看看这城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变数。”

古明话音未落，谢运便已心领神会。

城主大人这是要借他的眼睛，窥探那虚无缥缈的天机，算出自己究竟还剩几口气。

毕竟，外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古明寿元将尽，身体每况愈下。

就连方灵在梦中都目睹了这令人绝望的一幕：大限将至，死神逼近。

为了守住这座江海城，谢运哪怕是要献祭神魂、身死道消，也要在这天命面前搏出一线生机。

“替我看看，这江海城的未来……”

谢运凝神静气，准备迎接天道的反噬。

然而，下一秒，让他瞳孔骤缩的却是古明的下一句话。

不是问他自己的命数，而是整个江海城的气运。

历经沧桑的谢运，自问心如止水，此刻却难掩动容。

哪怕到了这一步，这位城主大人心中装的，依然只有这座城池和其中的百姓。

“怎么？很难办？”

古明并未察觉谢运情绪的波动，他并非天机一脉出身，不懂其中关窍，见谢运面色凝重，误以为是推演全城气运太过艰难。

谢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撼，沉声道：“城主大人，恕在下直言。”

“天机如流沙，瞬息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