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潮暗涌

傅川柏向来是个心性极稳的人。三十馀载人生，浸在中医典籍与望闻问切里，早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性子。诊室里面对疑难杂症，他能沉心辨证；生活里琐事纷扰，他也能淡然处之，情绪于他而言，向来是被妥帖收在心底的东西，从不会外露半分。

前几天舒伊南的靠近于他而言，起初只是医者对病患的寻常关照。他慢慢的已经习惯了她每日准时出现在楼下，习惯了掌心接过温热的食器，习惯了晚间手机弹出的细碎消息，甚至习惯了她软乎乎的语气、亮晶晶的眼眸，还有那份不加掩饰的热忱。可他性子本就寡言，又素来不擅应对这般直白的暖意，便只以平淡温和回应，不多言，不热切，连道谢都简洁克制，心底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兴起的亲近，从未细想这份陪伴会在自己心里扎根。

他以为自己始终是旁观者，是被动接受的一方，看着舒伊南围着自己转，看着她把自己的叮嘱句句放在心上，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勇敢主动的模样，心底偶有微动，却也很快被沉稳的性子压下，依旧维持着疏淡有度的距离，觉得这般便好，不逾矩，不深陷。

可这份平静，在今天清晨，彻底被打破了。

往常他走进中医院大厅，前台护士总会笑着递上舒伊南送来的早餐，温热的小米粥裹着山药的软糯，是他从未有过的日常。可这一天，他站在前台旁，护士只是照常问好，再没有那份熟悉的温热，空荡荡的前台，竟让他脚步顿了半秒，心头莫名窜上一丝空落。他不动声色地敛了神色，迈步走向诊室，可指尖却莫名有些发凉，少了每日清晨那份暖意，连白大褂都觉得少了几分温度。

坐诊时，这份反差感愈发强烈。从前他诊脉、开方，心无旁骛，从不会被外物打扰。可这一天，指尖搭在患者腕上，思绪却总会不自觉飘走，脑海里反复浮现舒伊南的模样：她捧着保温壶红着脸的样子，她发消息时絮絮叨叨的语气，她回头挥手时甜软的笑，还有她那句“傅医生要按时吃饭”。他猛地回神，压下纷乱的心绪，可不过片刻，又会下意识看向手机，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弹出她的消息，提醒他别忘吃饭，别总喝凉白开。

以往他从不将手机放在手边，嫌消息打扰，可这一日，他特意把手机放在诊桌显眼的位置，屏幕亮起又暗下，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弹出提醒。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渐渐慌乱，连开药方的字迹，都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潦草。向来从容淡定的傅医生，第一次在诊室里失了沉稳，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有失落，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惦记。

正午午休，他习惯性点开与舒伊南的对话框，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满屏都是她的主动分享，从泡脚放了艾草包，到做了山药蒸糕，再到提醒他多喝水，一字一句，全是滚烫的心意，而自己的回复，寥寥数语，冷淡又疏离。他看着自己那些“恩”“知晓了”“多谢惦记”，忽然觉得无比生硬，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冷淡，是不是让那个满心热忱的女孩受了委屈，是不是她的主动，从未得到过想要的回应，才突然消失了。

从前他觉得舒伊南的陪伴是寻常，是习惯，从未觉得珍贵，可当这份陪伴突然抽离，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被她放在心尖上惦记，习惯了生活里有她的细碎暖意。这份后知后觉的在意，与之前的淡然疏离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所适从。

傍晚下班，他下意识走到楼下的树荫下，那是舒伊南连续七日等他的地方。晚风依旧裹着咸湿的潮气，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可再也没有那个纤细的身影，没有那双满是期许的眼睛，没有那句软乎乎的“傅医生”。他站在原地，指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底的空落愈发浓烈，甚至生出了一丝慌乱——她去哪了？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