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酒楼前

沉昙音以身子不爽利，不便待客为由，命人将元筱送出了府门。

他拢了拢那件绣工繁复的外衫，立在廊下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才转身隐入厅堂深处

一个穿着英气短裳的女子衣袂飘飘，从竹林深处无声掠出。

女子已在此隐匿许久，行至青年身后，她垂首低声问道：“主子，她……知道您的身份了？”

沉昙音打扮格外考究，除却要好看，领口也要比寻常女子高出寸许。

这样，才能将那略显突兀的喉结遮得严严实实。

他行走时会微微含胸，生怕旁人看出端倪。

最重要的是，衣裳必须宽大，这样才方便将高大的骨架不动声色地藏进衣料里。

为了不暴露身份，沉昙音二十几年来谨小慎微，从不犯错，结果居然一个黄毛丫头拆穿了身份。

女子愤懑，然而青年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对啊，她知道，不过知道又没事。”

“凝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偏过头来，眼尾微挑，灼灼的眸子似笑非笑。

“不过她那个人，呆呆傻傻的，不是那种角色。”

凝冬眉心微蹙，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疑虑吐了出来：“主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么多年……”

话未说完，沉昙音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示意她噤声。

“你都看到了，她被赶出去时连句狠话都没有。而且她和林亦寒有过一段，我和她能有什么？”

青年顿了顿，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

这些人总是喜欢过分担心，杞人忧天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

沉昙音对元筱，不过是觉得她有意思，逗弄宠物一般的去捉弄她。

自己眼光难道很差吗？林亦寒都看不上的人，他怎会视若珍宝。

“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你在担心什么？她什么身份，还能做我沉家的女主人不成？”

“是，是奴婢多心。”凝冬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沉昙音的逆鳞，紧忙转移话题找补起来：“主子，好象有些时日没看到林乐师了。”

“他有才华有抱负，前几日就离开闲云县，去京城闯荡了。”

林亦寒是个有野心的，不甘心天天给人弹琴，做下九流的差事。

于是男人带着盘缠，出发京城，证明自身价值去了。

说来也是，他的运气真是好，居然是趁滚石封路的前一刻离开的时候。

一种穿堂风，吹的耳畔沙沙作响。

沉昙音的神色忽然落寞起来，“我也不想拘泥在闲云县，但我这辈子是没希望离开这里了。”

沉家错综复杂，爹年迈已高，沉家家业需要人打理。

自己肩上责任重大，自是不能象林亦寒一般随心所欲。

与此同时，沉府门外，元筱站在长街上，身后那扇朱漆大门“咯吱”一声迅速合上。

虽说出师不利碰了一鼻子灰，但少女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死变态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凭自己的努力，光明正大地进沉府的。”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踩在石板上的步子一下比一下重，象要把所有委屈都踩进石缝里。

少女走出半条街，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沉府佣人的待遇确实好，不仅衣裳体面，饭菜也不错，顿顿有荤有素，逢年过节还有红封。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路，嘴里念念有词：“要是能当上那个变态的贴身丫鬟，吃喝穿戴全不用自己掏钱，能省下不少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还有三个月才能回京，谁能放着这样的好差事不下手？世上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念头转到这里，她脚步顿住，想起另一桩事来。

五味居，不知现在是什么光景。

部分犯罪嫌疑人会在案发后重新回到案发现场，元筱也是一样。

折返回家时，她特意绕路去了趟酒楼。

酒楼人山人海，今天热闹非凡，生意比往日还要红火几分。

少女不敢靠近，只能缩在街角的墙根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望。

恰好昭月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沉重的泔水桶，身子被坠得微微倾斜。

“昭月！”元筱又惊又喜，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昭月闻声一怔，循声望去，瞧见是她后，连忙放下泔水桶，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

“筱筱，你怎么在这儿？今天又不来点卯吗？”

少女面露难堪，她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发生了一些事，我弟弟把掌柜的手指剁了一根。

“按照本朝律法，轻则下狱，重则流放。”

昭月听完，呆若木鸡：“你弟弟当真勇猛，原来昨晚大闹酒楼的就是你弟弟。”

元栖意对她隐瞒了一部分。其实除了剁手指，那小子还把酒楼砸了个稀巴烂，桌椅瓷器损毁无数，满地狼借。

掌柜的被人从桌子下面拖出来时，裤子都湿了半截。

“恩……我弟弟比较冲动，不过恶人还得恶人磨，掌柜的这种人就要他这种的来治……”

话音刚落，少女注意到了昭月的衣袖下的异样：“小月，我的天啊，你手臂怎么了？”

她手腕和小臂有青紫不一的伤痕，触目惊心。

除此以外，昭月的双眸红肿，眼珠通红，明显是刚哭过的。

元筱急了，声音高过行人的吵嚷声：“怎么回事？掌柜的是不是打你了！”

太不是东西了，酒楼里五大三粗的汉子犯了错，掌柜都是一笑了之。

一到她们这儿，稍微一点让那个死胖子不顺心就容易遭来一顿毒打。

尽管不富裕，少女还是慷慨掏出一些碎银塞到昭月怀里：“昭月你拿着，去买些伤药，再给自己和弟弟妹妹买些好吃的。”

苦难中激发出的友情让两人彼此惺惺相惜，元筱能体谅她的不易，也心疼她的遭遇。

昭月被她塞银子的手吓了一跳，连声拒绝：“筱筱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我不要，我有手有脚的，不能收你的钱。”

她态度坚决，死活不肯接。元筱别无他法，索性将碎银往地上一丢，转身便跑。

“元筱，元筱你回来！”昭月追了两步，可少女跑得飞快，身影三拐两拐便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她跑不过，只能默默从地上捡起碎银。

管事听到动静，从酒楼后门走出：“怎么了，你鬼喊鬼叫什么？”

昭月把银子在腰间塞好，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没事管事的，我刚看见街口有只小猫，没忍住逗弄了一会儿。”

“忙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这偷闲！”

管事来回打量四周，并未发现异常，没抓住把柄的她只能随意训斥两句，便命令她回去继续打扫。

昭月低下头，不再辩解，默默转身跟着管事回到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