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同门（一）

月色下，赵九娘和李云昭四目相对。

过了片刻，赵九娘忽地笑了一笑：“有你这么一个聪慧绝顶的弟子伴在身边，师父最后几年的日子一定过得十分愉悦顺心。”

李云昭回想起师父慈爱的面容，也笑了起来：“是，师父常和我说，此生最开心的事，就是收了我这个关门弟子。只可惜，收我为徒的时候，师父已年过七旬，年岁着实不小了。又有旧伤暗疾，身体一日日衰败。”

纵是江湖第一高手，也逃不过生老病死。殷无修病逝时七十六岁，已算是高寿了。

“师父心中一直惦记着你。”李云昭低声道：“我一眼就认出师姐，不仅是因为熟悉的轻功，更因我曾在师父的书房里见过师姐的画象。”

赵九娘身体一震，目中水光浮现，声音不停颤斗：“师父师父早将我逐出师门，不认我这个弟子了。他老人家还留着我的画象么？”

李云昭点点头，轻叹一声：“师姐当年一时糊涂，拿了师父的秘籍，偷偷逃出师门。师父盛怒之下，放出话来，将师姐逐出师门。还说师姐胆敢回去，就要清理门户。其实过了几年，师父气消了，早就暗暗后悔了。”

“我拜入师门后，师父便将师姐你的画象给我看，告诉我这是我三师姐。还说三师姐遇人不淑被男子蒙骗，不是有意背叛师门。让我以后寻到你的时候，告诉你一声，师父不怪你了。”

赵九娘瞬间泪如泉涌。

十年前，她才十九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一个出身武学世家的英俊少年，和这位江湖少侠一见倾心。在江湖少侠的怂恿下，她偷了师门不外传的武学秘籍，随他一同远走高飞。

少女的一腔情热，很快就遭遇了世间最残忍的背叛。江湖少侠在哄到秘籍后，立刻翻脸，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迷药。等她醒来后，江湖少侠已不见了踪影。

她愤怒羞惭，无颜回师门。在江湖中漂荡几年，闯出了追风无影的名号。耗尽心血力气，终于打听到了那位江湖少侠的行踪。然后找上门，将那个男人一刀杀了，又将师门武学秘籍抢了回来。

“你既报了仇，为何不回秦州去见师父？”李云昭轻声问。

赵九娘泪流满面，哽咽不停：“我实在没脸回去见师父，索性一直在江湖中漂泊。两年前到了汾州，郝家不知从哪里听过我的名号和能耐，捧着大把银子找上门来。我就在郝家留下了。”

“没想到，我竟和你在郝家相遇。只恨我醒悟太迟，师父已经病逝入土。我这辈子都不能向师父跪下谶悔了。”

赵九娘泪水长流，似要将这些的悔恨全部哭出来。

李云昭见她情绪激动，不再说话，只将一方棉帕塞进赵九娘手中。

眼泪总有流尽的时候。

不知哭了多久，赵九娘耸动的肩膀终于慢慢平稳，激烈的情绪也渐渐平复。

“师姐以后有何打算？”

赵九娘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就如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在郝家这两年，已经是难得的安宁生活了。现在郝家犯了事，你将郝三郎父子带去邢州问审。我无处可去，先跟着你一同去邢州吧！”

李云昭看着赵九娘：“既然你无处可去，以后随我去汴梁。我在巡捕房做巡捕，每个月领俸禄，养得起你。”

赵九娘下意识地皱眉摇头：“我和你不同。你身家清白，出师门就进巡捕房做了公门巡捕。我漂泊江湖十年，杀过一些人。说不定衙门里还有我的通辑画象。巡捕房绝不敢要我，我也不愿受束缚。”

简而言之，赵九娘是真正的江湖女侠，喜欢的是来去如风自由肆意的生活。

李云昭笑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去汴梁后，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必进什么公门。其实，我平日里查案办案，经常被公门规矩束手束脚。你去了汴梁之后，或许能暗中做些公门不便做的事。”

这倒是可行。

赵九娘想了想，舒展眉头：“也好。我随你去汴梁就是。”

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对了，我年轻时候闯荡江湖，曾去过汴梁。说起来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刚杀了那个负心汉，心情爽利。经常做些劫富济贫的事。还顺手救过一个小巡捕。”

李云昭失笑：“还有这等事。汴梁巡捕房上下，我也认识不少。你当年救的人姓甚名谁？”

赵九娘随意耸耸肩：“当时月黑风高，我忙着杀人救人，连那个小巡捕的脸都没怎么看清楚。哪里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赵九娘不算美人，容貌略显平凡，举手投足间却有着江湖侠女的洒脱不羁。

李云昭又是一笑：“等回去了，我打听打听。说不定你当日救的那个小巡捕，现在是巡捕房里的要紧人物。”

赵九娘随口笑问：“你是怎么进的巡捕房？”

李云昭将自己进京为父寻仇始末告诉赵九娘。

赵九娘听闻齐娘子下落至今不明，冷笑了一声：“好一个齐娘子！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她杀了你爹，不知躲在了何处。这等人，迟早要将她找出来，一刀了结了她！”

李云昭沉声道：“找到她，直接将她押去大理寺，我要她上刑场被明正典刑。”

解开多年心结的赵九娘躺在床榻上，安然入睡。

李云昭睡在另一侧的床榻上，闭上眼。

破碎的瑶娘再次入梦。

瑶娘遥遥跪下，向李云昭叩首：“多谢你替我寻回头颅，为我查明真凶。大恩大德，此生无以回报。容我磕三个头，我便去投胎转世了。”

李云昭凝望着瑶娘，轻声道：“希望你来世投一个好人家。”

盼你来生出身在富裕之家，和睦安宁。

盼你被父母真心疼爱，不再因聘礼被迫嫁人。

盼你得遇真正的良人，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瑶娘起身后退，如风筝一般飘远。